男孩嗤笑一声,转身走开,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罐头,罐头哐当哐当地滚到墙角。另外两个男孩跟在他身后,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中岛敦。
【他在计划让你舍弃中岛敦。】系统的声音响起。
早春看着那三个男孩的背影,他其实不明白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因为在联邦没有孩子。但他知道,这种想让别人被抛弃的心理,不应该出现在孩子身上。
那天上午,早春带着中岛敦出门。
他们没有去找福利院,而是去了之前送走孩子的几家福利院,一家一家地回访。
早春站在福利院外面,透过栏杆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那些孩子跑来跑去,笑声隔着铁栏杆传出来。
【幸运女神在指引你。】系统说。
早春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他带着中岛敦回到工厂区时,已经是下午了。
其他孩子正围在一起分吃捡来的面包,看见他们回来,动作停了停。额角带疤的男孩瞥了中岛敦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啃手里的面包,啃得很用力。
接下来的几天,早春继续寻找合适的福利院。他带着剩下的几个孩子去看了几家福利院。有些孩子愿意去,有些还在犹豫。早春没强迫,只是让他们自己决定。
一周后,早春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愿意离开的孩子。离开福利院时,那个和善的女院长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早春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现在,他身边只剩下四个孩子:额角带疤的男孩、瘦高个、矮胖墩,还有中岛敦。
回工厂区的路上,额角带疤的男孩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在生气。他的两个同伴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早春和中岛敦。中岛敦走在早春身边,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把衣角搓得皱巴巴的。
“为什么不送我们走?”额角带疤的男孩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早春。
早春看着他,白色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接近透明,像是两块打磨过的水晶,“你们不愿意。”
“那你就强迫我们啊。”男孩说,声音里带着挑衅,“像强迫其他人一样。”
早春摇头,“我做不到。”
男孩盯着他看,嗤笑了一声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更重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响。
【你还未成年。】系统说。
早春想了想,他确实未成年,十六岁在联邦确实还是未成年。
“但我不是人类。”早春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回到工厂区,早春又开始教孩子们做事。
额角带疤的男孩学得很快,但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做完了就靠墙坐着,看着早春教中岛敦。
中岛敦学得慢,手指不灵活,工具总拿不稳。早春很耐心,一遍一遍地示范,手把手地教,动作放得很慢。
额角带疤的男孩在旁边看着,偶尔嘲讽般嗤笑一声,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脸转到一边去。
晚上,早春带着孩子们出去找食物和物资。
额角带疤的男孩很擅长找东西,眼睛尖,动作快,总能找到最多的东西。中岛敦跟在他后面,学着做,但反应总是慢半拍,常常捡起一样东西又犹豫该不该要。
有一次,中岛敦找到了半袋饼干,高兴地举起来给早春看。额角带疤的男孩一把抢过去,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扔回给他。
“过期了。”男孩说,转身继续翻找。
中岛敦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饼干袋,手指收紧,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被捏碎的枯叶。
早春走过去,拿过饼干袋,翻过来看了看日期。
“还能吃。”他说完后,就撕开袋子,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中岛敦看着他,也拿出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仔细得像是要把每一粒碎屑都咽下去。
额角带疤的男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翻垃圾桶,动作更用力了,把垃圾翻得哗啦哗啦响。
那天晚上,中岛敦又哭了。
早春是半夜被细微的啜泣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中岛敦蜷在毯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额角带疤的男孩也醒了,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
“又来了。”男孩说,声音里满是厌烦,“天天晚上哭,还让不让人睡了。”
中岛敦听见声音,哭声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这次更压抑,像是憋着气在哭,声音闷在毯子里。
早春坐起来,走到中岛敦身边,蹲下身。中岛敦把脸埋在毯子里,不肯抬头。
早春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动作很慢,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中岛敦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打嗝般的声音。
额角带疤的男孩躺回去,用毯子蒙住头。另外两个男孩也醒了,但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把毯子拉高盖住耳朵。
早春一直拍着中岛敦的背,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抽噎声消失,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随着灯芯的燃烧轻轻摆动。窗外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谁在远处哭。
早春坐在那里,看着中岛敦睡着的脸,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油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希望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在联邦,希望是新生儿,是新生命,是打破两百年绝望诅咒的可能性,是每个人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
在这里,希望是这些孩子,但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护好这些希望。
他只有一个人和一把剑,而绝望无处不在,在福利院的储藏室里,在额角带疤男孩的眼睛里,在中岛敦压抑的哭声里,在每个看不见的角落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