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早春弯腰去抱中岛敦时，左肩的伤口撕裂般疼起来。他咬紧牙，动作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手臂穿过男孩腋下，另一只手托起膝弯。

中岛敦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血从男孩身上那些伤口渗出来，温热的、粘稠的血沾了早春一手。

他站起来，转身时脚步有点晃。眼前的废墟和火光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响，系统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远，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不是你的错！他们凭什么怪你！是他们自己——】

早春没听清后面的话，系统的声音太刺耳。他抱着中岛敦往前走，踩着烧焦的木料和残肢碎屑。血从左肩流下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混进泥土和别的血里。

周围有人看着他，那些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人，躲在废墟后面的人，蹲在尸体旁边哭的人。他们都抬起头，眼睛盯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茫然。

一个孩子从烧塌的棚屋后面走出来，脸上黑乎乎的，头发烧焦了一截。他盯着早春，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都是你……”

早春没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孩子见此也跟上来几步，声音提高了些。

“都是因为你！他们才来的！我弟弟……我弟弟死了！因为你！”

早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中岛敦，男孩眼睛半睁着，泪水浸染了他的眼眸。血从包扎的布条下面渗出来，把白色布条染成暗红。

他继续走，可是又有人开口了。

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头上裹着布，布上渗出血。女人眼睛红红的，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不来，他们就不会来……我女儿不会……”

早春没回头，身后传来更多声音，低低的声音听起来令人烦躁，那些话钻进耳朵里，黏糊糊的又甩不掉。

因为你，都怪你，是你害的，你个怪物。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几乎在尖叫。

【闭嘴！让他们闭嘴！你救了那么多人！你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他们凭什么——】

早春摇摇头，想把系统的声音甩出去。但摇头的动作让眩晕感更强烈，眼前黑了一下，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怀里的中岛敦滑下去一点，他赶紧抱紧，调整姿势。

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冒冷汗。血还在流，制服左边的袖子已经完全湿透，贴在皮肤上，失血让身体发冷，四肢开始发麻，指尖冰凉。

他十六岁的身体本来就瘦，在联邦时营养不良，来了这里也没好多少。实验体的身高已然定格不会再生长，体重轻得能被风吹倒。

明明是那么轻的一个孩子，现在却像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力气。

但他不能停下来，中岛敦需要去医院，他的伤口需要处理，失血需要输血，再拖下去会死。

早春咬紧牙，继续往前走。

穿过废墟，走上街道。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消防车停在远处，消防员在收拾水带。

天亮了，晨光照在烧焦的棚屋区，照在尸体上，照在活着的人脸上。

那些目光还跟着他。从废墟里，从街角，从窗户后面。早春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令人麻木。

早春想起太宰治的话。那些孩子，那些棚屋，那些死人，都是因为你哦。

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东西又翻涌起来，比之前更烈，像要烧穿胸口，但他现在没力气去感受那个。

医院在哪儿？他记得方向，但脑子有点糊，眼前的街道开始旋转。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喘气。呼吸很急，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扯得左肩剧痛。

中岛敦在他怀里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早春低头看他，男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坚持住。”早春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重新抱紧中岛敦，离开电线杆，继续往前走。脚步更慢了，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景象开始分裂，变成双重，三重，随后开始晃动，逐渐模糊。

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系统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清，只剩下一片杂音。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愤怒的，激烈的，但连不成句子。

左肩的疼痛开始麻木，变成一种钝钝的胀痛。血好像流得没那么急了，但制服左边已经彻底变成暗红色，从肩膀到腰际，湿漉漉一片。

早春感觉自己在往下沉。腿发软，膝盖打颤，每一步都像要跪下去，但真的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看见前面街角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早春眯起眼睛，想看清是谁。但视线太模糊，只能看见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