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金属残片撞在透明的魔法屏障上,迸出刺目的火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某种酸腐的气息,像是药剂在被烧毁的坩埚里沸腾过后残余的味道。
尖叫和惊呼是从她周围同时炸开的。前排的选手反应慢了半拍,但大多数人还是在爆炸的冲击波抵达之前举起了魔杖——有人撑起铁甲咒,有人向后跌倒,有人只是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脸。碎片擦过几道屏障的边缘,划破了几张工作台旁的衣袍,带出细小的血痕。
而千叶宗秀——
他是离爆炸中心最近的人。
他的手正好在那时伸向工作台边缘——也许是为了去够那瓶最后加入的银月露,也许只是习惯性地撑了一下桌面——但他的魔杖不在手里。大概是最后一步不需要,他把它放在了台面上。
没有魔杖,没有铁甲咒。
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整个人撞在身后的铁皮柜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滑落在地。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细密的灼伤和割伤,袍子前襟被烧穿了大片,露出下面同样伤痕累累的皮肤。他像是被那一下炸懵了,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抽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出的唾沫里混着血丝。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忙碌的混乱。那老教授疾步跑向千叶宗秀,在他面前蹲下,飞快地检查他的伤势。评委席上的五位评委全都站了起来,魔法所校长完全失了方寸,大叫一声就冲过去。前排被波及的选手有的已经自己包扎起来,有的正被其他选手搀扶着移动到一旁。
小巴蒂·克劳奇站在莱瑞娅前面一步的位置,背对着她,他的魔杖还维持着刚刚施咒的高度,手指绷得很直。他没有立刻撤下铁甲咒的残影,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多停留了两三秒,像是确认不会再有什么东西飞过来。
然后他放下了魔杖,但是没有转身。莱瑞娅看见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不是往她这边,而是往另一个方向。
他看的是第一排的鲁斯兰·卡拉马佐夫。
莱瑞娅看见他在看什么东西,也想看,但是视线被他挡住了。
卡拉马佐夫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魔杖。但他和周围所有人不同:其他人脸上的表情是惊慌、恐惧或茫然,而他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一种过分镇定的脸——不是那种“冷静应对突发状况”的镇定,而是一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镇定。他像是一个已经看完剧本的人,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演员完成最后一幕。
直到巴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卡拉马佐夫像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微微抬起眼,视线越过巴蒂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莱瑞娅身上。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很快就重新敛去了所有情绪,低下头,像是单纯地在检查自己工作台上有没有被波及。但巴蒂已经看见了,撤下了“盔甲护身”的屏障。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千叶宗秀的工作台被炸得面目全非,坩埚碎片和药剂残渣混在一起,台面上烧焦的痕迹层层叠叠,没有任何办法从中分辨出“某一件物品”的残余。魔药学教授用了几种鉴定咒,试图从残液中检测出异常成分,但他摇了摇头——爆炸的温度太高,大部分物质已经被还原为无法辨识的焦炭。
千叶宗秀被抬走了。剩下的人被要求继续停留原位,比赛还有五分钟结束。而显然不管有没有制作完魔药,大家都已经没有心情比赛了。
莱瑞娅靠在她的工作台边缘,双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她手背上有两处灼痕,是碎片擦过铁甲咒边缘时溅到的,很浅,连药都不用涂,但红痕像两滴薄薄的血。
比赛终于结束了。
一个身影走到她旁边,没有太近,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是巴蒂。
“你的手。”他说。
莱瑞娅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灼痕,摇了摇头:“皮外伤。”
她没有问他“你怎么样”,因为他在她面前站得太稳了,不像有事。但她知道他有话要说——他站在这里不说话,通常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千叶宗秀有没有什么异常?”他终于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莱瑞娅想了想:“他做魔药的时候一直很顺利——除了最开始。他的原料缺了两味,银月露和瞌睡豆。后来监考教授去补了,但他等不及,就先拿了我工作台上的银月露用。”
“他拿走了你的银月露?”
“对。”
巴蒂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你觉得和那瓶银月露有关吗?”莱瑞娅问道,同时打了个冷颤。她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难道……本来是冲她来的?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但莱瑞娅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里的魔杖,食指无声地摩挲了一下杖身。那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习惯,她认识这个动作。
他没有告诉她他在想什么。
而他沉默的这一个瞬间,让她意识到:他可能在猜测一些他不想让她听见的猜测,甚至就是她刚才那个猜测。她知道巴蒂从来不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在这个场合尤其不是。她觉得,他的脑中已经有了一堆拼图的碎片,只待一些事情就可以成功还原。
“巴蒂,”莱瑞娅开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但她有一种很想说话的冲动,像是要把过去几天塞在脑子里那些碎片全部倒出来,她便把关于那个符号的发现,关于追杀和那个符号的猜测,以及今天抽签的不对劲娓娓道来。当然,她隐去了吉普赛姐妹的事情,以及关于黑魔头的事情。
巴蒂没有出声。但莱瑞娅注意到他握着魔杖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微微顿住了,像是在把这几句话同时放进了脑子里那个已经快摆满了拼图碎片的桌面。
“我知道了。”
他只用四个字收下了这些信息,然后他的表情浮现一丝不太明显的、近乎冷峻的怒意——那种怒意让他淡金色的眉毛显得比平时更浅,让他薄薄的嘴角被一种极其克制的、内向的锐利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