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第二幅：沃尔布加在家族挂毯前举起魔杖，奥赖恩接过那根魔杖，她的名字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然后是第三幅：赛易斯·坎贝尔的尸体，双目圆睁，躺在草丛中，银绿色的骷髅标记在他身旁缓缓消散。

第四幅：阿斯特拉闭紧的双眼，浅褐色的睫毛再也不会颤动了。

“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认不出的颤音。她感到脸上的皮肤发凉，才知道自己在流泪。她的膝盖发软，如果不是巴蒂的手臂及时横在她腰间，她可能已经跪下去了。

那个存在还在逼近。灰黑色的雾气表面浮现出更多的面孔——她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每一张都在尖叫，每一张都在流泪，每一张都在说：你救不了他们。你谁都救不了。

莱瑞娅的意识像被抽丝的织物一样一层层剥落。她的目光开始涣散，瞳孔在灰黑色的映照下像两个空洞。她知道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失去神智，和那些被它吞噬的记忆一起沉入无底的黑暗。

她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指尖抠进巴蒂扶着她腰间的袖口，嘴唇开合，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单词：

“……守护神咒。”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巴蒂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也看见了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但也许他的魔力消耗得不算多，所以尚能保持清醒。而莱瑞娅的身体软下去，靠在他的臂弯里。她苍白的面孔上泪痕未干，鸦黑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像被雨打湿的雏鸟的羽翼。她的手指从他袖口滑落的时候，他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冷的，僵的，像握住了一块正在结冰的石头。

那个存在还在逼近。它表面的人脸全都转向他，无声地笑着，像在说：你也一样。你什么都留不住。

巴蒂没有时间恐惧。他搂紧了她，然后他魔杖尖对准那团灰黑色的轮廓。

守护神咒。这个咒语他一直没学会。上次在霍格莫德，如果不是莱瑞娅挡在他身前，他早就被那只摄魂怪吞噬了。莱瑞娅教过他，她告诉他需要想起快乐的事情。可他当时想不起来，因为他的人生里能够称得上快乐的东西太少了，大部分都是带着刺的、有条件的、一碰就流血的东西。

可现在他必须要会使用。

必须要会。就像父亲无数次对他的要求一样。

他闭上眼，让记忆涌上来。

他最先想起的是母亲。永远温柔病弱的母亲，她总是撑着病体，看见他后努力地挂上微笑，赞扬他被父亲否定的成就。

也许这是有条件的，但被母亲那样关怀的时候，他难道不曾感到快乐么？

他的嘴唇颤抖着，他又想起了怀中的她。

那是她第一次拥抱他。在校医院的病房里，她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虚弱地靠在床头，却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轻轻地、近乎试探地环住了他的肩。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肩上，只持续了一秒就松开了——但他记住了她颈间那颗星钻硌在他锁骨上的凉意，记住了她发梢蹭过他耳廓的触感。

那是天文塔上的夜晚。她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他整夜没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琴座的光在夜空中缓慢移过塔尖。他不敢合眼，怕一闭眼这个瞬间就碎了。他偷偷解下她的发带攥在手心，像握住一个他还不敢命名的秘密。

那是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她和他接吻；那是科多斯多瑞兹的走廊里，她对他说：“我爱你，像爱恋某些阴暗的事物，秘密地，像介于阴影和灵魂之间。”

还有那些他没有经历过的——但他现在可以想象了。他想象着他们从这座花园走出去，他想象着他们没有走向各自选定的、注定会撞碎彼此的那两条路，他想象着在某一个平凡的午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她“莱尔”，而不是在每一次喊她名字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自己配不配。他想象着他们在一起。

他握紧魔杖，睁开眼。

“呼神护卫。”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魔杖尖端喷涌而出，不是一缕，不是一团，而是一只通体银白的渡鸦，双翼展开，掠过灰黑色的雾气，尖喙刺入那个存在的核心——像一颗子弹打穿了凝滞的时间。

那个存在发出一种无声的尖叫，低频震颤骤然断裂，灰黑色的轮廓从中心开始崩解，像一张被点燃的画卷，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渡鸦盘旋了一圈，银白色的羽毛在雾气中洒落如碎星，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

巴蒂跌坐下来，膝盖撞在泥土上。他低头，看见莱瑞娅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她睁开眼，目光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几秒钟。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你学会了。”

巴蒂的喉咙发紧。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她感到他的肩膀在抖。

莱瑞娅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他的后脑上。她的手指穿过他淡金色的发丝，停在那里。

“……你做得很好。”她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连成一片。不远处，出口的石墙上攀爬着一丛枯藤，枯藤缝隙里透进来一片明亮的光。

莱瑞娅偏过头，看见光里浮着细碎的白——是雪，正从枯藤的缝隙间安静地飘落。隔着一道墙，外面的世界在下雪。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她的肩膀上。

“走吧。”她说。

他们走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