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拂雪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专心念着书中字。

白夫子听了一耳朵，继续在班里转悠。

半盏茶时间过去，他叫了声停，看都没看班级学子名单，直接点名：“江拂雪，你来背诵一下学而篇。”

谢沉钰身形一顿。

江拂雪脑子一懵。

他合上书，刚要开背，谢沉钰提醒他：“站起来背。”

江拂雪站起来，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 ”

……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班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半晌，白夫子问道：“你之前背过？”

江拂雪道：“没有。”

白夫子道：“那你怎么背下来的。”

江拂雪诚实道：“用嘴背下来的。”

白夫子：“……”

白夫子让江拂雪坐下，扫了眼学子名单，道：“宋不疑。”

正在内心祈祷别抽我、别抽我、千万别抽我的宋不疑天都塌了。

伴随着“你来背一下学而篇”这句话响起，他从座位上起立，“呃”了一声，拉长语调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有朋……不知……”

宋不疑磕磕巴巴半天都没有说出接下来的内容，白夫子说了声“下课后把学而篇抄十遍”，让他坐下。

宋不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托着腮，满脸生无可恋。

在白夫子抽第三个人背诵时，宋不疑看着眼前江拂雪小小的身形，轻叹一口气。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有的人，四岁看一遍文章就会背。

有的人，九岁了看六七遍都背不会。

宋不疑侧过头，恹恹道：“周念辞，我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打击。”

周念辞偏头道：“午饭的时候喝一万滴鸡汤补回来。”

好主意！

宋不疑顿时头也不疼腰也不酸心也不痛了，精神气十足地听课。

课上到一半，白夫子再次提问江拂雪，“江拂雪，你怎么理解‘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这句话。”

江拂雪站起来，思考了一番，回道：“和朋友交往，怎么可以不讲信用呢。”

谢沉钰指尖微颤。

江拂雪还没有缓口气，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你觉得和朋友交往为什么要讲信用。”

江拂雪道：“因为，因为不讲信用的友情，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谢沉钰：“……”

白夫子眼里流露出赞同之意，接着问：“如果你有一个朋友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你，你发现的时候，是会生气，还是难过。”

江拂雪想了很久，才道：“既生气，又难过。但难过是要大于生气的。”

谢沉钰：“…………”

白夫子又道：“为何。”

江拂雪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到底还是个小孩，对情感这一细腻之物感受不深。

白夫子如此想着，让江拂雪坐下，接着讲课。

*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江拂雪有些口渴，拿着水壶去接水。

在他走后，谢沉钰放松手中力道。

哗啦啦，被捏碎的笔掉落到桌上，谢沉钰低下头，冰冷的黑曜石照射出冷峻眉眼。

一息、两息、三息，蓦地，残碎的笔被谢沉钰用布包起来，扔到教室后头的渣斗里。

江拂雪接好水回来时，谢沉钰已经坐回座位上，眉眼镇定自若，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江拂雪坐到椅子上，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温水。

不小心触及谢沉钰冰凉的手，江拂雪没有迟疑，将壶嘴递到谢沉钰嘴边，“哥哥，喝水。”

谢沉钰嗓音微哑：“我不渴。”

江拂雪道：“但你身上很凉，喝点水会暖和些。”

谢沉钰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很轻地笑了声，眼底却未曾有笑意：“你这是在关心我？”

江拂雪目光反问，这不是很明显吗？

江拂雪的回应似乎烫伤了面若霜雪的人。

谢沉钰移开水壶，捏住江拂雪的肩膀，本来是想要狠狠捏住，但怕江拂雪疼得哭出来，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喊他哥哥，不得已，放松力度。然后，以质问的口吻，说道：“你为什么关心我？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吗？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你是不是就不会关心我了？”

江拂雪被突如其来的三连问砸懵，好半天，才颠倒顺序回答道：“我关心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因为我想关心你，所以我才会关心你。即使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会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