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没有停车的地方,邹凯把车泊到路边,绕了一个大弯走进出站口。
中午站口人很多,在车上度过夜的旅人像皱缩的冷油条,从塑料袋里一绺一绺地散开来。邹凯边抽烟边等,许亮拖着行李箱穿着白色夹克的身影从人缝里透出来。
梁娟很高兴地朝邹凯挥了挥手,气色不错。
许亮也显得很高兴,他陪梁娟坐在后座,问了两句许无和邹余的事,轻轻攥住梁娟的手。
车堵在半路,邹凯降下车窗抽烟,前后掀了几声喇叭,梁娟突然放声唱起歌来。两人都吓了一跳,许亮十分尴尬,路边有行人望过来,邹凯摇上车窗。
梁娟笑嘻嘻地把头埋进许亮怀里。邹凯字斟句酌地问:“现在就这样了?”
许亮笑了笑:“算是好一点吧。”
梁娟乖乖地靠着许亮,很幸福的样子。
胡玉半路杀出,从一个女人手里截下闵真。“你干嘛?”他很惊诧地问闵真。
闵真被他拉走,女人交叉着双手站在他们身后,身影越来越远,闵真回过头看看,也很惊讶:“她向我问路,我带她走啊。”
“你对这里很熟吗?”胡玉又惊又恼,“人贩子你看不出来?”
“是吗?”闵真怀疑了一下,接着理亏般撇过头,“哦……”
胡玉把闵真拉到大路上,远离偏僻的小巷。“这里不都是小区吗?”闵真小心翼翼地提问,“她能把我拐到哪里去?”
“把你拐回老家云南大山里埋了。”胡玉一气呵成地说,“后面就是江啊朋友,水路畅通。”
“好有经验。”闵真淡淡地称赞道。
胡玉拉着他的手,心里烦烦的:“你能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应该让许无带带你。”
秦淮在长椅上坐着等,举着冰激凌,双腿交错着晃荡:“你们人呢?怎么不见这么久。”
“打击拐卖儿童罪犯去了。”胡玉说。闵真说:“你们这里真热闹。”
闫玉欢把秦淮塞进了胡玉他们班。“不是什么大事。”她轻描淡写地对奶奶说。奶奶千恩万谢,兴高采烈:“小闫就是有本事,家里有个老师还是好。”
闫玉欢打生育之后很久没和梁娟见面,梁娟回来之后,却三头两头在奶奶家聚一次。闫玉欢和梁娟之间忽地亲昵起来,梁娟有时莫名其妙,有时却十分机灵,脑子清楚的时候还能帮着做不少事。闫玉欢最开始冷眼旁观,渐渐仿佛交上一个可以衬托自己的朋友,爱和她来往。梁娟烧的一手好菜,使得奶奶轻松了不少。外婆偶尔过来美其名曰帮忙,其实是来看梁娟的热闹,虽说含带着关心,态度不免有些事不关己的讥诮。
闫玉欢工作之余,在大家面前常常为梁娟说点好话。许无把她当了自己半个妈,看到亲妈和干妈关系好,幸福得飘飘欲仙。
胡玉不敢和梁娟说话,走路总是躲着她。他觉得梁阿姨好像离开了有许无年岁那么久,从有一个早晨大着肚子去往医院起,就再没回来过。
梁娟呆在奶奶家,有时和许无邹余一起做算术,但专注力很差,许亮不让她和孩子们呆在一起。邹凯总是欲言又止,最后也没什么好说。
奶奶看开了,不再挂心许亮家的事,暗地里和外婆一个态度。她对外婆说:“人各有命,算了。”她把家当成个大客栈,只不再热心招呼许亮,惹得许亮夹在冷脸的奶奶和没事就往奶奶家跑的许无之间汗流浃背,感到腹背受敌。梁娟也习惯了呆在奶奶家的厨房打杂,奶奶也没有赶她走的意思,许亮看在眼里,怀抱一种对自己的不幸格外敏感的心理,既有奶奶把自己不正常的妻子当下人的不忿,又有自己把她当保姆的心虚,就像用债抵债。
爷爷也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和奶奶低声小吵了一架,要么和他们划清楚界限,要么就别对许亮摆一副臭脸。奶奶瞪大眼睛:“我仁至义尽,又问心无愧,还要怎么伺候着他们呀?”爷爷摆摆手,很厌烦地转过头去不说话。
闫玉欢一言不发地支持梁娟,对奶奶态度强硬了起来。奶奶相比之下对邹凯好感更甚,对闫玉欢也愈发宽容。日子失衡地度过。
漆奶奶初二返乡,从老家回来已是清明之后。看到梁娟现状,她倒很惊喜,喃喃地直夸许亮做的好。“至少是个比较正常的妈妈了,是吧?”她小声对奶奶说,奶奶点点头。
梁娟又开始煮绿豆汤,招呼大家都来喝。胡玉觉得汤甜甜的,和以前一样地、久违地好喝,喝着却很难过,好像自己的童年就这样清晰却虚假。他不禁问自己,这怎么就不是梁娟阿姨了呢?明明她对许无那么好,对大家也这么温柔客气,就算偶尔举止不正常,也还是梁阿姨嘛。就像他长大了,就当梁阿姨变小了,都是时间的错。
他没和闵真还有秦淮聊起,秦淮听着外婆的絮叨懵懵懂懂了解一些情况,闵真则更无所谓,看到梁娟,只是不好意思打招呼。闵真有时看到梁娟在公共场合无缘无故地大笑,悄悄对胡玉说,他老家也有认识的人是这种情况。“那后来呢?”胡玉满含期待地问,闵真耸耸肩,看着脚尖:“不知道啊,我搬走了嘛。”他没敢说,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后来那个认识的女人不见了,身无分文,没人找到她。但是,他问自己,这么一个大城市,这么平坦嘈杂的街区,这个叫梁娟的阿姨有什么理由会消失呢?
爷爷终于抽空拨出了那个电话。他专门挑了奶奶出门的时机,结果还没说几句,奶奶就回来取落下的东西。
“巧了……老头子,我钱包放哪儿了?”奶奶大声叫道,还在门口就见爷爷正举着电话筒,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又和谁聊呢?……”奶奶恼怒地嘟囔着,甩着手脚走进屋。
“您是说七年前?具体什么时候呢?”
“……喂,你在厨房找见过没?”
“您还在吗?是夏天、七八月份的时候吗?”
“……”奶奶走到卧室里,在座机边上翻找起来,还挥着手赶爷爷起身。“啊,是,是的……”爷爷直冒冷汗地敷衍。
“什么是的七的八的,你别上什么保健品的当啊,听到推销直接挂,听见没?”
“我们看看记录吧,您说您儿子姓什么?或者领队的名字……”
爷爷听到“儿子”两个音节,下意识“诶”了一声,好像为了阻止奶奶听见通话的重心,先要阻止自己听见。他半张着嘴,支支吾吾,奶奶找到了钱包,篡在手里,也不走,怀疑地紧盯着他看。
“啊,我,我姓胡。”爷爷急中生智。奶奶横眉怒目,爷爷急忙朝她挥手:“我找老彭呢,你走吧。”
“老彭?是领队名字吗?”
“不是……”爷爷都推到了奶奶的背,奶奶一甩身避开了,爷爷只好继续敷衍:“你们先问问看……不在……”他很小声地说,把话筒拿开了一点,偷偷瞟一眼奶奶,接着大声说,“那过会儿再跟你们联系。”
爷爷生怕对面回话,年轻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会蹦进奶奶的顺风耳,急忙挂上了电话,差点被垂下的电话线绊一跤。“做贼心虚。”奶奶蹙着眉看他,“晚上买点排骨煲汤吧,我四点多回来。”
爷爷晚上散步,有时会碰见闵真和他爸爸。爷爷记得孙子这个很乖的朋友,会停下脚步打个招呼。闵真也很有礼貌地回礼,闵真的爸爸更会客气地聊上两句。爷爷回来,对胡玉说,多带带你那个朋友,小小年纪人生地不熟的,看起来就生活地很压抑,你们要多开心开心。
爷爷又自豪地提起在医院门口救下企图自杀的人的事,告诉他要帮助他人,热爱生活。胡玉奇怪的是,爷爷除了他,没对任何人提起他救过人,甚至有意无意地叫他保密,胡玉刚闻知这件事,惊讶地嘴巴都张圆了,看着爷爷露出害臊的模样。惊讶之余,胡玉却没有做出更夸张的举动,好像被“有人自杀”这事吓到了一样,回应甚至平平淡淡的。过了些日子,胡玉慢慢油然而生一股骄傲,我爷爷是个救人的英雄诶!
他守着承诺,没和任何人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