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的心和纤维。邹余看着他半截手套里露出的指头和红薯皮小心翼翼地斗争:“池填,班长,小亮。”
“李棉,徐州,曾姐有可能。”许无补充。
“她住的远。”邹余想了想说,“可能出门的时候还没接到通知——我觉得她会来。”
“花齐,她来得早。”许无终于开始吃凉红薯。
这会儿他们看到隔壁班一个墨黑长直发的女生裹着毛茸茸白灿灿的兔毛围巾走近,门卫只好又一次从暖和的门房走出来,传达仁政精神。
“梁秀!”许无扬起手招呼道,帽子上落的雪花掀起一汪飞絮。
“你认识啊?”风雪和呼喊声中邹余问,声音显得飘摇模糊。许无点头,指指邹余右边校服口袋,那里塞着邹余的物理笔记小本。“初二物理培优认识的。”许无还是解释了一句。
梁秀朝他们跑来,眼睑处红彤彤的,像被冻坏了:“冷死我了!”
她很活泼地和许无打了招呼,黑色刘海下黑漆漆的眼睛,五官整齐地像个洋娃娃。她简单大方地看了一眼邹余,没理他,继续和许无笑说道:“我估计宗雪也快到了。”
两个人叽叽咕咕笑成一团。邹余在旁边站着,手插兜里,不好紧盯梁秀,于是百无聊赖地盯着许无帽子上的毛球,听他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梁秀转身向身后招手时,邹余装作漫不经心瞄去一眼,讶异发现宗雪居然就是自己在饭店碰到过的那个生得透白的女生。
天还没大亮,只是雪色反光,照得四周也通白一片。陆陆续续早起的鸟儿都飞来碰壁了,校门口容载不下一堆堆驻扎呼朋引伴等待聚首的学生们,门卫和匆匆赶到的校领导商议后,把学生们放进了学校。一时间操场上,天上飘下的、地上扬起的雪纷纷。
曾晚来了,她居然和宗雪认识。这一下,在操场中央围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的人群里,邹余突然被晨光启动了似地活跃起来,也跻身他们这个圈的谈话。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啊!”邹余挤在许无身边,看看梁秀,又看看宗雪。
“我是四班的。”梁秀很友好地自我汇报,看向邹余的目光新颖又好奇。宗雪羞涩地咯咯笑,挽着梁秀的手臂,而看向曾晚,眼睛亮晶晶的。
“啊,你也是四班的!”曾晚睁大眼睛看向梁秀。两人交谈起来。
“……徐州——”突然提到这个名字,竟是梁秀提起的。“哈哈,尤深是我同桌。”她笑着说道。
“难怪。”曾晚转向许无和邹余,“——用介绍吗?徐州男朋友。”
“我知道。我认识。”邹余说。
“哦哦,我忘了。”曾晚转回头。
“我第一次知道他名字。”许无看稀奇似地看了一眼曾晚,又看一眼邹余。“你在意吗?”邹余说。“嗯,还好。”许无老神在在。
耳朵被身边同学呼出的气冻住,一个个红了起来。许无蹲下身开始攒雪。操场上几处战鼓擂响。邹余警惕地盯着许无,他棉服的下摆伸出校服的部分覆在一堆软乎乎湿答答的鲜雪上,布面已经打湿了。
“别把衣服——”他话还没说完,许无头也不回,照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朝他迎面痛击。邹余侧头躲过。
曾晚早躲得远远的。
许无混战间隙突然瞥见曾晚朝校门口走去,顺势一望,见祁诉这个交好运的晚鸟居然现身成为校门口一个小点。
许无停了下来,邹余见他停了,也放下手,雪球在手心慢慢地融化。两人都走向校门口。
“哇,好大的面子,诸臣迎驾——”徐州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她好像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她拍上祁诉肩头。
祁诉很不好意思又很臭屁地一笑,对着邹余和许无哼哼了两声。
徐州劈头一个巴掌拍上他后脑:“纯玩儿来了吧?”
“我靠,大姐,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今天停课一样。”祁诉捂住脑袋,红色的毛线手套特别显眼。
徐州笑着朝曾晚扬扬眉毛。她住得超近,过个马路的功夫,书包都没背,明摆着意思是如此有趣的景况不来白不来。祁诉好歹还背了书包,给人留了两分路上接到通知无奈无法更改行程的怀疑。
一忽儿梁秀和宗雪又绕过人群走了近来,徐州看到梁秀,立马跟她搭话去了。邹余在一边注意到,心想这个秀气姑娘没想到是个话唠。一时不察,乱瞟间,眼神和宗雪对上了,宗雪忐忑地朝他微笑一下,邹余很不自在地轻轻点一下头。
许无越过他的肩膀,往操场上寻找着什么。“你看什么呢?”曾晚在和祁诉说话,不自在的余韵里,邹余轻声问许无。
许无飞快地看一眼徐州,在邹余耳边小声说:“花齐。”
“找她干嘛?”呼出的气在耳廓结成水滴又在空中极速降温,邹余盯着许无。
“你跟她又没仇?——啊,看到了。”许无差点就指出花齐的位置,想起徐州还在旁边,转势握了一把邹余的手。邹余以为他要过去,但许无站在原地没动。
“……尤哥上次考的很好吧?”这句话不知从谁的口中说出来,像是靶向地塞到了邹余耳朵里。邹余转过头去,就见祁诉朝向徐州,这么问着。
“嗯,大概吧。”徐州稳稳当当地回答着,“曾晚应该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曾晚举手投降与她无关。
“他每次都跟你一个考场,”徐州看着曾晚,“你们不是考第几就坐第几个……”
“……那也得下一次我才能知道他这次排第几啊?”曾晚哭笑不得。
“诶,这次年一好像是李秋!”梁秀突然想到似的兴奋地说。
“哇……”徐州剩下的声音被一阵风刮走,邹余没听到她说什么。
曾晚把宗雪拉过来,两个不怎么外向的小姑娘手挽手兴致勃勃地听梁秀叨叨。
许无宕机了一样,在雪里站着不动半天,邹余回过神,拍他的脸。“想什么呢?”声音破开风雪撞进耳朵里,清早洁白的空气里邹余站得很近,几乎鼻尖对鼻尖地盯进他的眼睛。
许无慢慢地抬起手,拂面的雪花刷白了脸。校门不远处,尤深从食堂门口钻出来,手上捧着两盒冒热气的双皮奶,朝他们这边走来。几个人注意到,高高低低的“噢——”奏出和音,挥舞的手脚边雪花沸腾。
花齐从跑道最外圈路过,瞥见尤深,顺着方向看过来,和徐州对视上。她很快躲开,而徐州嘴角抿成一道直线。邹余顺着徐州的目光望去,而许无收回目光望来,徐州将视焦对向了尤深。
徐州对梁秀说:“三中?……我也想考一中啊。”她盯着尤深,但不似在看他,像是透过他盯向一个刻意撇开目光的人,三分沮丧,七分挑衅。
许无对邹余喃喃说:“我好像知道花齐怎么惹到徐州了……”
风声卷过操场,所有人头发夹着雪飞扬,眯缝起的眼睛看着帽子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尤深递过一碗温热的双皮奶,徐州发白的指尖被暖得粉红。
邹余默默盯着许无,许无的嘴巴在动,他不怎么听得清楚。
许无说:“花齐有时候太能攻击人了……”
他说,花齐一定是看不上徐州想要跟她男朋友考一所学校的心,觉得她考不上,或者没必要。
他说,花齐也没有恶意,但是初三了,何必打击她呢。
他说,说实话,我也觉得徐州没必要考一中,能考三中就很适合于她了,再说尤深这个成绩,何必迁就她不上省实验?谁知道他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邹余因为听不清而无聊游移的双眼,希望他什么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