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买车了?”许无瞪大眼睛。
“嗯,他现在在开滴滴。”邹余说。
“……之前不是做设计吗?”许无努力回忆了一下,轻声喃道,并不算作问题。
“不知道。”邹余低头拈粘在盘底的草莓叶。“你爸今年去不去?”他问。
“出差了。”许无轻松愉快地说。两人一同停留在“今年”这个词上,思绪撞墙,沉默片刻。孩子们都不乐意细想这问题的缘故,几秒寂静后,许无把草莓咬出咯咯响,邹余向后一靠,顺手抓起沙发扶手垫上的书,翻得哗啦啦。
“看完没?”许无瞥了一眼,蓝色印金书签插在基督山伯爵下册靠前的一页,被邹余越过。“快了。阿尔贝要找他前爹决斗了。”邹余慢悠悠地说,好像炫耀自己看得快。
许无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前爹”这个怪词,失笑。“八竿子没一撇的事,怎么就前爹了。”许无边笑边说。
“多少也有养育……教育之恩啊,在费尔南之前和他妈也真心相爱……你琢磨看。”邹余说,“前妻,前夫,前爹,妈妈的前夫不就是前爹吗。”
“人家没来得及结婚。”许无说。
邹余不语,意味着反驳,没理没据,只有感情。毕竟“和他妈真心相爱”。
“你觉得好看吗?”许无带着期冀问。
“嗯。”邹余点点头。许无似乎放心了,也往沙发背一靠。他看着阳光爬过墙角,邹余的头发变成金色,和他想象中那个巴黎小贵公子重合。
邹余把许无从沙发上摇醒。“准备出发了。”他一边套着大红色线围巾一边说。
“这个围巾多好看。”他的背后,闫玉欢还在劝说的余韵里,“大过年戴什么黑围巾。”
“知道了,我都戴上了。”邹余说着,急匆匆又奔向自己熟悉陌生的大房间找帽子背包,啪地打开房间灯。
许无揉着眼睛,抓起搭在自己脖子上的白色围巾,空调已经关闭,窗户四透通上了风。“阿姨,邹叔叔。”他看着闫玉欢和邹凯打招呼道。
“睡得怎么样?”闫玉欢笑着问他,“上学累着了吧?好好多休息几天。”她一边说一边站着慌慌地收拾满手卤菜熟食、新鲜瓜果。“我买了点草莓,你们一会儿去奶奶家吃。”她数着手上的东西说。
“哦!其实我买了些过来,刚刚吃了一点了。”许无挠挠脑袋。
“那我们想一块儿去了。”闫玉欢眯起眼睛看着他俏皮一笑,讲悄悄话一样秘密地说。
邹余出来,抓着一个深棕色皮的斜挎包,闫玉欢睇了一眼,没说什么。“你要带什么东西?”许无抬头问他。
“书啊。”邹余理所当然似的,哐当把沙发上的小说丢进去。挎包空空荡荡扁扁地挂在他白色羽绒服身侧,包带躲入羽绒服帽子的折叠里,带毛的帽子些微顶起他脑后的头发,许无起身替他抓了两下。
邹余被动了脑袋下意识想闪开,意识到他在干嘛后停住了,乖乖任他打扮。许无睡得懵懵的,沉默着不怎么说话。
“许无你带了什么东西吗?”闫玉欢在门口大声问他。
“没有,”许无看着客厅里光线弱下来,转头答道,“我没带包。”
“行,那我们走吧。”闫玉欢打开了门。邹凯方才像个影子似的一直在屋子的背景里无声无息地飘动,和闫玉欢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会儿已经下楼启动汽车去了。
闫玉欢穿着长长的驼色风衣,厚厚的米白色纱巾垂下两个飘飘欲仙的角,在空气里轻缓浮动,一忽儿离了原位就似无影无踪。
窗外门外天色已经开始暗沉,炊烟显型,马路上灯流一地,大桥铺过红色尾灯仿若多圈的红宝石项链。
直到了奶奶家门前,许无才想起不知在睡梦中还是醒来后空白时刻头脑里冒出的问题,闫玉欢和邹凯在后备箱里拿东西,隔着一个门禁和几步台阶,他问邹余:“那你是觉得,梅赛苔丝已经不爱埃德蒙了吗?”
“什么?”邹余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这么觉得?”
许无也知道自己没说清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明白,沉默了半秒给两人回忆小说情节的时间:“前爹前夫什么的。为什么不是后爹?你不是觉得两人相爱就随意称夫妻吗?”语气严肃,却说出来幽默的话。
“哦。我已经预先看过结尾了,你唬不到我,埃德蒙走了。”邹余说,“没有后爹了。”
“那你觉得梅赛苔丝已经不爱埃德蒙了吗?”许无于是又问了一遍。
“你很感兴趣吗?”邹余看着许无反问,楼梯间只存有透过门禁三两束雪青色的光,许无的白围巾微微发着莹色。
“梅赛苔丝?我觉得她还爱。”他说。
许无沉默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盯着胡玉家门口已经过季的纱门。他本来就没想好自己要问什么,也不知道得到邹余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因为他本来没有答案。
“……我觉得埃德蒙也没有不爱她了。”邹余绕来绕去地补充了一句。
“哦。”许无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挠了挠脑袋,一时觉得到围绕这个可笑称呼牵扯出了太复杂的问题,完全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这时纱门晃动,纱门后的厚重大门一响,光线透出门缝缓缓变宽。胡玉穿着拖鞋探直手臂,侧身而立,纱门大开。
“久等久等。新年快乐——”
门禁外院子里有小孩儿尖叫。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