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经常暗暗跟她较劲。他还是觉得和陈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惺惺相惜,虽然随着时间推移越拉越细,偶尔他和陈萱对视上,彼此都感到欲说还休。也可能只是许无的幻想。
邓芹成绩越来越好,直逼林和一流,投入进作业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对许无越来越不耐烦。夏天她突然剪短了头发。
许无以为至少毕业前看不见她剪短发的样子,这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有时会想起初中某段时间的徐州。徐州现在应该长发翩翩了。
时间过得那么快,到高二下,许无有时课一旷半个月,头埋在被子里听许亮在客厅给班主任打电话道歉、恳求。房间里不开灯,昏天黑地,许亮和袁阿姨走路轻手轻脚,生物必修二课本的封面有一天被他撕烂。
重回学校的时候,和符游一对,他也一星期没来,不知道教室里什么时候新换了电子白板。但是班里气氛亲切,其乐融融,吃饭时开始播放电影。
高二下结束,邓芹说他们还是专心备考吧。高三邓芹就不再找他说话了,陈萱和许无作了半个月同桌,期间除了同桌间常见的客气、帮忙、笑闹,关系跃升一个台阶,一句多余的话没说,细线终于断掉,放学后许无跨越几排桌椅等慢吞吞的符游收拾书包,一起往地铁站走,经常和邓芹和她的朋友前后脚。
入冬天降久违的大雪,铺天盖地,那时候许无发现邓芹包上的小熊一直没换,她把它捏在手里,衬在雪地之上,很幸福地拍照。邓芹的头发一直没留长,她更利落了。
陈萱的QQ空间一会阒寂无声,一会儿三峡泄洪,大段的转发间杂小段的文字,还有碎片般的图画、手写文字、小说截屏、GIF、发疯、许愿。
暮春开毕业典礼,许亮来到学校,在一堆家长中央显得茫然失措,一会儿神飞天外。许亮干巴巴照念台词似地跟许无说你这就算长大成人了,许无罕见地撒娇似地说,我生日还没到呢。许亮答非所问,我和你邹叔叔这个年纪认识的。
是吗?刮风,下雨,学校择日没看黄历,男生们一水儿西装长裤不甚受影响,穿裙子的女孩儿们冻得乱蹦乱跳抱团取暖。许无想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你的“邹叔叔”的儿子这个年纪断交三年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开始惊讶,不知道多久没有想到过邹余了,感到非常新奇。接着觉得好笑,没有掩饰的必要,许无莫名其妙哈哈大笑起来。
许亮盯着他,也想笑,但有点喘不过气来。
奶奶经常煲汤亲自送过来,给不足百天备战高考的战士许无补充营养,不知道是不是借此九曲十八弯对弄丢孩子的邹凯抒发不满之情。袁阿姨对奶奶很客气,奶奶对袁阿姨也无从挑剔。奶奶更老了,身体还硬朗。胡玉前年去了英国留学,遥远的英国。
高考两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前一天许无突然和祁诉聊了俩小时,不记得是谁先发的消息,小窗一翻不到头,两人约好考完出来见一见、玩一玩,祁诉说他想把头发染成粉的。真的吗?许无张大嘴巴。
那我染个什么颜色?
白色,兄弟,绝对漂亮。你就是个天使。
祁诉说徐州已经去国外入学,起码一整年回不来。许无感觉心脏被打开了一样,世界突然变得肉眼可见的空旷,目之所及皆遥遥,却又要让他看到,血肉被牵连着铺展开来。
领成绩单那天上午,十点多,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三十多度的天气,烤得头骨似铁锅,脑子烧焦冒烟气。拿了成绩单、学校的毕业礼,回家路上,刚走进小区,听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白日焰火,只闻其声,越走声音越近,却一直看不到人,声音惊雷一般,在楼道里不断震荡放大。
许无一瞬间耳目失聪般,心跳被声响惊起,巨大的钢炉缓缓倒下,眼睁睁见铁屑浆水泼溅出,金色红色和黑色灼烫掉他全部的皮肤,那炮声里的欢笑惊叫和痛哭蚀去他所有骨头,他好像走进了一个游戏副本的终点,系统画面马上切换,整个世界就要降临在他头顶。
这时候,仿佛一双手包住了他的耳朵,随后他朝前陷入一团温热、柔软、有心跳声的黑暗中去。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