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臣摇了摇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以前可以,但现在不行了。”
白色石阶一尘不染,枯枝落叶、春泥残花通通避开了这里的主人。
他们又继续往上走,中间没再说话。
这座山看着高,实际也高,已经走了两小时,依旧离山顶有些距离,往下看,云遮雾绕,来时路已经看不见了。
让周潋觉得怪异的是青臣,明明在家里随时随地大小躺的懒散男人,平时根本不锻炼,没想到爬了两小时山还脸不红气不喘,腿脚有力。
他发出疑问,青臣似乎才想起来,哎呀一声:“忘了,我还以为……”你会呢。
周潋哼笑一声,谁会这个?反正不是他周潋。
“将灵力灌输到双腿,放轻松,跟着我的力量走。”
青臣手把手教,像上次一样,他们贴得很近,美人垂下的眼睫纤长浓密,透露着细致耐心。周潋很快学会,身上奔涌的灵力被青臣接触后,像是温驯无害的小兽,任他驱策。
青臣估摸着以前教沈潋的时间,松开手,殷殷询问:“会了吗?”
周潋鬼使神差:“没有。”
他以为青臣会再教一遍,谁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难言的遗憾,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摇头:“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哪天你上网的勤奋能分给起床吃饭一半,我就谢天谢地。”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闹了一路。
“到了。”
山巅之上,没有料峭寒意。
平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宫殿,说是宫殿也不尽然,它更像罗马斗兽场,九根莹白剔透的玄玉长柱围立,细细看去,长柱底端泛着青绿色,柱身镂刻着看不懂的符号文字。台阶也是晶莹剔透的,他们涉阶而上。
“把白白和蛋壳放在中间。”青臣说,“然后你离开这里。”
“离开多远?”
“越远越好。”
青臣背对着他跪坐在神坛中央,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色光芒从中央一闪而过,整座宫殿都亮了一瞬,繁丽的花纹以青臣为中心对称反复地蔓延开来。山顶忽然吹起大风,发簪飘带和三千青丝在风中飘摇,神坛之上,背影岿然不动。
周潋忽然头痛欲裂,有一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这座神殿的情绪,它全心全意、不留余地地……排斥他。
“发什么呆?”青臣回头望他一眼,眼神无波无澜,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和淡漠。
“去山脚竹林,小路尽头有两座竹屋,你在那里等我。”
周潋依他的意思下山,来时焦灼,去时更是心绪沉沉。
不知何时开始,虫鸣鸟悦、风吹簌簌的声音消失了,青山秘境变成了一座空旷的城池,没有生命,没有人迹,目之所及的美景陡然变得空而艳。就好像,它们会被琥珀封存,再不会随着时间前进。
这里只有一座高耸的山,其余地貌平坦。山腰之下是大片竹林,顺着白色石阶往下,半途忽然分叉出一条小道,曲径通幽,往里走百米不到,豁然开朗。
周潋看到了两座竹屋,一大一小,除了通行踩踏的青石,用碎石铺满院落,中央有棵梨树,梨花雪白,如雪飘飞,树下有木台矮椅,再远处靠近竹林有一个眼熟的石桌。
真的很眼熟,毕竟在梦里看了几百遍,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周潋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眼睛干涩才恍然眨了眨眼,他盯着石桌慢慢移动,位置角度在他停留在小竹屋门口时与梦境重合。
他回头看紧闭的门,看来这就是梦中阿潋的住所了。
周潋没什么窥探愧疚感地推开了门,反正他就是他,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看看又何妨?
屋内陈设简洁,除了生活必需品全然没有可供享乐的东西,房间四四方方,一尘不染,靠窗的位置有书架和书桌,书架上满满当当,桌上堆了几叠书籍,周潋翻了一下,文字半懂不懂,很快没了兴趣。
他转身时不小心碰到了书架,这书架像是自己手工做的,摇晃着发出吱呀响声,他眼疾手快把两本要掉下来的书塞了回去,刚直起身,就被不明物体砸中了脑袋。
“什么东西?”
长筒状颇有分量,周潋揉着头捡起来后发现,这似乎是个卷轴,轴杆用油润黑木制成,轴头用了玉石,是这间房子勉强算奢华的东西。
他脑袋被砸得不冤。
周潋稍微有了点兴趣,他小时候被唐盈塞到各种课后班里,带着一群小孩子疯。国画课作卡通涂鸦,书法课自创门派,带坏了周围一帮小孩,后来被老师委婉劝退,唐盈无可奈何地作罢。
他这辈子没点亮什么文艺技能,只学会了用眼睛欣赏。
卷纸微微泛黄,没什么褶皱痕迹,不难看出主人十分珍惜它。
他把卷轴放到桌上慢慢打开,忽然心里一突。
——月色朦胧,梨树繁盛,美人闲卧矮榻,三两酒瓶在地,繁丽复杂的裙摆大片铺开,上面落满了花瓣。他朝画外人望来,额间银纹,眼底含着水光,若有似无地笑着。
画作主人公惟妙惟肖,面容清晰,周围其他事物却朦胧难辨,触手不可及,恰如画中明月高悬,一切只是梦中幻想。
边上还有题跋,蝇头小字,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想来无非是可望不可攀,沧海月明,蓝田日暖。
“唰——”
周潋飞快地合拢了卷轴,心脏猛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