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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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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芙用力拍拍脸颊,自我开解,“没事的,打起精神来…等讨了那家伙的嫌,就能全身而退了。”

她留了个心眼,更衣时将长乐丸尽数取出,一点点塞进香包,直到米珠大小的药丸全部被艾绒包裹,重新佩在身上。

出门时,嬷嬷把她送头到脚检查一遍,香包也捏了捏,没瞧出异常,拔出她发间金钗,换了只玉柄的小巧珠花,才让她上车。

*

马车行驶许久,直到星幕低垂,停在了城郊。

绿芙环顾四周,只见昏暗夜色里山水连绵,三叠楼阁坐落在碧湖之畔,即便暮色四合,依旧能窥见风雅后的精致豪奢。

不对劲,绿芙心想,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若如时雨歇所说,太子为人端方清正,怎会一到扬州就来这种明显是豪绅私邸的地方寻欢作乐。

“别看了,快走,”嬷嬷推她一把,“贵人还等着。”

绿芙看了眼楼前看守严整的数名扈卫,都身佩环刀,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只好跟她进去。

一直走到二楼长廊最深处,嬷嬷推门而入,里头灯烛辉映,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却并无觥筹交错之声,唯盐运使赵敬云独自临轩观月,手里捏了只碧玉烟管,玉斗内正袅袅升起丝缕白烟。

绿芙看见他,便想起红袖的惨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尤其他闻声回头时,呼吸差点骤停。

嬷嬷笑得谄媚,“大人,绿芙姑娘到了。”

赵敬云挥挥手,嬷嬷自觉退下,顺手把房门带上了,经过长长的步廊,叮嘱楼梯口的扈卫,“把好门户,你们知道规矩,不论里头怎么叫喊,都别让人跑出去便是了。”

她交代完便下楼,也忍不住露出嫌恶之色,叹了口气,快步离开。

房内一时寂寂,赵敬云直盯得绿芙头皮发麻,实在受不了他的视线,恭声问,“大人,知府和殿下还没到吗,可要奴婢下去瞧瞧?”

话音未落,赵敬云嗤笑出声,字里行间都能听出他的松弛和喜不自胜,“殿下来不了了,杨知府也忙这事呢,这阵子他可有的累,也来不了了。”

绿芙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夜风吹拂,带进窗外湖水凉气,直教人浑身发冷,她硬着头皮道,“既然这样,不然奴婢就回杨府等着…”

“你过来,”赵敬云看出她退却之意,硬下声音,“给我斟酒。”

绿芙想到门外那些人高马大的看守,便一阵绝望,只得上前,去取案上青釉神兽樽里的酒杓,手却被啪地攥住。

她身体纤薄,一把便被拖到了窗下,抬头对上赵敬云装都不装的嘴脸,笑道,“还想什么殿下,他有没有命活都不知道呢,跟着我不也很好吗?”

绿芙手肘磕在地上,小臂顿时麻了,赵敬云信手翻过来,端详雪白关节上擦出的一片血痕,“哎呀,都破了。”

绿芙疼得直抽凉气,竟见这畜生露出兴奋之色,“就是这样,你瞧瞧,端庄优雅的美人有什么好看,流血的恐惧的美人才好看。”

他翻转烟管,灼烫烟丝全部跌落。

房内响起一声尖叫,混杂着碗碟杯盏跌落之声,穿过长廊,连守在楼梯口的扈卫都听见了。

两人见怪不怪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耸肩,“得,今天又别想睡了。”

另一个嗤笑,“这夜莺运气好,外头出了事,姓杨的过不来,还少个人折腾她呢。”

两人各自塞起耳朵,靠着墙闭目养神。

绿芙手臂红肿,挣起身欲跑,被赵敬云拖了回去,她吓得脸色惨白,哭叫求饶,“大人,求大人放了我吧,我什么都听您的,大人…”

赵敬云原本充耳不闻,可见她话没说完,呼吸却急促起来,像是被扼住喉咙,眉头紧皱,神色痛苦,足下乱蹬,双手不受控制地抓挠领口。

赵敬云像只逗弄老鼠的猫,见她这般,饶有兴致地停了,俯身细细端详,恍然大悟道,“是长乐丸对吗?杨沛丰忙成那样,没顾上给你药,是不是?”

他解下腰间荷包,取出一颗,“想不想吃?”

绿芙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颤抖,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狼狈地匍匐上前,“求大人给我…”

赵敬云蹲下身贴近,“什么?”

绿芙满眼是泪,总算挨到他跟前,还在往前挪,难耐伸手,“求大人给我药…求求您!”

赵敬云忍俊不禁,“你再说一遍,我没…”

咣——!

话音戛然而止,绿芙另一只手摸到滚落在地的沉厚酒樽,抄起来便重重抡到了他脑袋上。

赵敬云满眼不可置信,捂着流血的额头栽倒。

绿芙早就吃过药,遑论发病,只是这一击用了全部气力,自己也踉跄后退,幸而窗户够高才没掉下去。

赵敬云没晕,张嘴便要喊人,绿芙岂敢由着他,几乎受本能驱使,举起酒樽又是一下。

这回真晕了,绿芙跌坐在地,衣衫透湿,止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完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全完了。

中伤三品大员,归属十恶重罪,无可饶恕,即便她是为了活命,可这里岂有她说理的去处?

绿芙浑身冷汗,看到地上鲜血,胃里一阵翻腾,可白天没吃多少东西,怎么都吐不出来,趴在窗边大口大口喘气。

湖水倒映弦月,冷冷照进眼里,夜风扑来,绿芙一个激灵,注意到了楼后那片黑漆漆的、无人把守的碧湖。

她看向地上不知死活的老男人,扑到门边反锁,拖来屏风和交椅,直顶到对面墙壁,确定没那么容易撞开,才折返回去。

绿芙心都灰了大半,眼泪扑簌簌往下滚,一边哭,一边还怕跑不动,抓起桌上点心便往嘴里塞。

她吞咽太狠,差点噎背过气,又险些被地上的人绊倒,恶狠狠踹了两脚,含泪恨骂,“遭雷劈的狗杂种,死去吧你。”

绿芙奔到窗边,用力将窗牖完全撑开。

湖面响起不大不小的水声,赵敬云偏生此刻动了一下,踢到桌案,本就摇摇欲坠的烛台失衡滚落在地。

地上酒水未干,火苗呼啦窜高,守在廊外的扈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倚靠墙角盹得正香,还是楼外的人看见火光冲进来,将两人拍醒,“糊涂东西,走水了!快起来救火!”

一群人蜂拥而上,推门不开,惊觉里头被反锁了,多番猛撞才破门而入,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只有赵敬云趴在地上,窗牖洞开,哪里还有绿芙的影子。

扈卫瞠目结舌,冲旁边呆住的众人便是一嗓子,“愣什么,快去追啊!”

*

绿芙猛呛了几口湖水,幸而她生在水乡,儿时就通水性,在湖里扑腾一阵,便找回了凫水的感觉,拼命朝远离楼阁的岸边游去,等爬上岸,全身骨头都软了,止不住地打颤。

她仰起头,但见周围星野茫茫,全然不知身在何处,茫然无助之感顿时涌了上来。

可此刻根本不是哭的时候,他们今夜发现不了,最晚明天也会知道,说不定翌日一早,扬州城里就会贴满她的海捕公文。

绿芙强迫自己冷静,拼命思索出路,起码她是在郊外,省了出城的麻烦,或许可以跑去那个遭了海溢的县,扮作流民,还有望躲开官府勘合…

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水声,绿芙受惊回头,瞧见楼阁涌起火光,窗牖被烧断了,整扇砸进水面,波纹甚至涌到了自己这边。

绿芙惊骇不已,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起火?

这样一来,对方岂非已经知道自己伤人出逃…说不准纵火的罪名也要扣在她头上。

绿芙被灭顶的晕眩感击中,扶着树干后退两步,掉头就往山里跑。

夜色深浓,一人跑进榛莽山林,就像雪花入水般毫不起眼,可到底距离不远,扈卫精于此道,很快便寻到了她上岸的地方,分散开去入山追捕。

绿芙很少出门,早转了向,弦月攀上山顶之时,身后三两火把汇聚,追寻到她的踪迹,放声叫喊,“这边!快来!”

“站住,你跑不掉了!”

绿芙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奔逃间踩到一个奇形怪状的硬物,重重跌在地上。

她吃痛失声,一时爬不起来,三个扈卫手持火把,在黑暗中现身。

长官受伤,楼阁失火,全都因为绿芙,他们也担了罪,正恨不能把她撕了,无不神色狰狞,嘴里不干不净,詈骂着逼近。

绿芙几乎要绝望了,借着火光,却看清了绊倒她的罪魁祸首,依照从前看风月话本的经验,似乎是把做工考究的短弩。

她就像只被群狼逼到角落的可怜小兽,绝境之下恶向胆边生,飞快将其捡起,颤巍巍对准了他们,“别、别过来!”

可她何曾摸过兵器,一阵胡乱搬弄,箭弩半点反应也无,扈卫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纷纷哄笑出声,拔出长刀围上前。

绿芙步步后退,没注意到斜后方是棵盘虬古树,肩膀砰一声撞在上头。

冷月没入层云,火光渐近,她纤薄的身体被高大黑影包围覆盖。

绿芙心如死灰,紧攥短弩的双手慢慢垂了下去。

凉风忽起,空荡荡的脊背突然被人抵住,鼻端传来远山霜雪般冷冽的气息,夹杂着丝缕血气,身后伸来一只手,牢牢擒住她的腕,将短弩重新托了起来。

绿芙心下一颤,不及回头,对方动作又快又狠,掌着她的手拨动机括,锋利箭矢闪着寒光嗖然离弦,径直穿透了最前头那名扈卫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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