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梓梓仰头看向抱着它的少女。她看着不过方方十九的年岁 ,眼睛却是两潭平静幽深的湖水般沉寂。长发被一根木簪卷起,垂至腰间,挡住了盈盈一握的腰。
花时微垂眼睑,敛住情绪。鹅蛋脸上布着寒霜,让本该清纯明艳的脸显得格外不好惹。
梓梓只觉得是画上的人让花时生气了。还气得不轻!
“花花,不气不气。”梓梓稚音响起。
梓梓自那时醒来这么多年,还是未曾通晓人类情感,只能简单闲聊几句而已,现在尚以为花时在生气。
对于它稚声稚气的袒护也未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没气。梓梓乖,去睡吧。”
梓梓小豆豆眼疑惑地看了会儿花时,还是顺着她的话扑腾着小翅膀乖乖睡觉去了。
花时站在原地,垂在衣袖里的右手拇指稔了稔食指上的疤痕。疤痕处隐隐有金线在缠绕,花时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恨意。
仇恨......
长宁街既是她的容身之所也是一座牢笼,她孤身压根就无法离开长宁街。她渡鬼魂便可跟随鬼魂离开长宁街,那也仅仅是跟随鬼魂去了却执念。深夜子时,阴阳交界,执念了却了,她便该回来了。
她今年十九岁,来长宁街时年仅三岁。其实说是三岁来的长宁街,她有意识之时便是在长宁街了。包括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何时就出现在这里了。
但十六年来,渡鬼魂之时所听所闻也绝不会少。起码,在这长宁街当中就有极大部分的鬼魂转不了世。而这些鬼魂就跟当年的战事息息相关,但并没有明确的指向。
可她所拥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京城。
京城她必定得去!只有那里才能解开她的疑惑。才能知道那些记忆到底是从何而来!这些亡魂与那场战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她记忆中的惨烈场景到底因何而发生?
眸中坚决还未来得及褪去,花时便感觉到自楼下传来的丝丝缕缕的寒意。
似乎注定今晚是个不眠夜。
杏眼一寒,随口说出的话都带了几分冷硬:“今晚当真是上赶着扰人好觉。”
瞥了眼床榻上睡得正香的梓梓,指尖微动,一旁的被褥缓缓盖在梓梓身上。出门时,就连花时关门的动作倒是轻了几分。
甫一关上门,花时便感觉到了二楼大厅里丝丝缕缕的阴冷。
自楼梯而下,二楼大厅处的月光似乎都被扰了一下。刚出现在楼梯上,花时就感受到了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
一楼大厅散落满地的月光早已不见,即便是窗户开着,月华似乎被什么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屋内的温度似乎也比往常更加低,几乎是可以凝成水的冷。
还未站稳脚步,花时便感觉到自身后而来的阴冷,似乎是带着不甚清晰的呜咽。
花时也不甚着急,皱着眉头感受,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那股冷意临近花时后背时,便瞬间凝住。呜呜咽咽的声音顿了一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疑惑声音随即传来:“嗯?”
花时冷冷淡淡地盯着面前的地板,被吵醒后的躁郁在心口沸腾。她连头都未曾回过,她身后的更加郁闷起来,闷气一起,空气都仿佛凝滞在一起。
一股子幽怨的气息暴涨,还伴着刺耳的尖叫。
花时被吵得皱眉:“真吵。”
莫不是什么唢呐成精了?
在花时身后,黑气迅速凝成实质,长着长长鲜红指甲的女鬼在花时身后缓缓出现,指甲与苍白的手形成鲜明对比,黑发仿佛与黑雾融合,无风飘荡。凭空出现的利爪似的指甲在离花时后颈一指的距离是被定住寸进不得。
“不躲了?”
话音一落,花时脑袋轻轻一歪,迅速抬起左手隔空一拉,不远处装着药材的抽屉都“啪嗒”一声齐齐抽了出来。
还未等女鬼反应过来,自半枝莲那一抽屉里飞出的药材便砸进了女鬼魂体。
毫无防备的女鬼:“???”
什么东西?
一个荒了的医馆怎么会有这么一墙的药材?由不得她慢慢理清疑惑,打入她魂体的药材正令她的魂魄变得透明,无力感与灼热感从灵魂深处袭来。女鬼叫声瞬间凄惨无比,黑发向四周蔓延,冰冷的阴气充斥整个空间。
“你做了什么!”怨气疯了般的缠向花时。
女鬼在花时脸侧的手用力挥向花时,迅速朝她攻去。花时的脑袋轻轻一偏,便躲过了尖利的长甲。
随即迅速左腿一伸旋身一转,就出现在了女鬼身后,一把捉住其脚腕便往地上砸去。
女鬼的身体一顿,就不受控制的砸进了地面。砸在地上的一瞬间竟变成了黑雾“噗”的消散。医馆中缠绕着的黑发也同时消失,霎时变得无比安静。
悄然间,黑雾自四周蔓延而起,几乎看不清站在中央的花时。花时淡定立于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上有悄无声息的金线顺着衣角消失于地面。
就在周围寂静无声时,忽的从右上角冲了出来。几乎在同时,花时淡然挑眉,右脚往后一退,右手倏然抬起攥住:“束!”
金线霎时间从四面八方似一张网将女鬼牢牢束缚住,泛着淡淡金光的符咒如烟雾般在女鬼周身旋转,女鬼狠狠“嘭”一声掉落在地上。
花时瞥了眼魂体都差点撞散的女鬼,利落旋身隔空掐住了其脖颈。
“啊!”黑雾缭绕在女鬼身上,尖叫声震得一楼的桌椅都轻轻抖动着。而她还在网里不断挣扎。
“嘶。”花时耳膜都被震得生疼。就在她不耐烦声音落下的瞬间,女鬼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般再难出声。
花时在空中凭空画了张静音符贴在女鬼嘴上,紧蹙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女鬼这会恶狠狠地盯住花时才微微惊诧。眼前人很年轻,有如玉石般清透的鹅蛋脸,温柔淡意的柳叶眉,偏生带了双布满寒霜的杏眼,就连那朱唇都是寡情的模样。
按照人类的年纪,最多十五六岁。不过,方才戾气十足的背影明明就不像这个年龄的姑娘。
成了哑巴的女鬼在地上挣扎,但方才打进她体内的药材彻底发挥了作用。一道淡淡金丝从她体内缓缓溢出,不过眨眼间便将她紧紧束住。
女鬼清晰的感觉到来自灵魂的战栗,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冷,而是随着金色丝线蔓延,缓缓升起的暖意!
仿佛要将她融化!
“唔!呜呜!”惊慌失措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更加的狰狞。
花时不为所动的盯着女鬼。
女鬼看到花时的眼神,恐惧感升腾而起。她从地上滚坐起来,利落地朝花时磕头。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磕了半晌,女鬼似乎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不适,才愣愣抬头。这时,她才从花时眼神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的情绪。
女鬼似乎意识到什么,撇了半天嘴才把流了一脸的血缓缓收了回去。这倒是露出了她生前的脸,很清秀,一眼看过去便是文文弱弱的模样。
花时看她似乎是淡定下来了,抬手解了禁锢。
“求求您,我不能消失!求求您了!我……我找的人还未寻到呢!”开口瞬间女鬼哀求道,眼睛里满是坚决。
“世道万千,求而不得之人数不胜数。”听着很是悦耳的声音,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这便是命数。”
女鬼的手指慢慢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求……求求您……”花时看着她惊慌绝望的模样未曾有丝毫动容。只看着她眼睛里的惊慌、失落、绝望、不甘,最终瘫软在原地等待消失。
忽然,不知道是不是不甘的情绪过于浓烈,女鬼的身体里竟缓缓飘出来的一丝金线,竟慢慢缠绕上了花时的指尖。
花时一顿,掐着的手倏然松开。契约已成,这阴灵是暂时送不走了。
瞧着茫然无措的女鬼,花时还是多说了句:“你要寻的人,我帮你。”
才从消失的边缘回来的女鬼呆滞半晌。
“……啊?”
花时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自顾自道:“三楼西面第四间房,自己去。”
随后,就给她抛了一个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