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荷昼城,空气里弥漫着樟树花的甜腻气息。
幸锦添站在“甜心坊”蛋糕店的玻璃柜台前,已经整整七分钟了。
他的目光粘在那块草莓蛋糕上——三层海绵蛋糕坯,中间夹着打发得恰到好处的淡奶油,最上面铺满了新鲜草莓,每一颗都红得发亮,像小小的灯笼。蛋糕师傅还在奶油表面撒了薄薄一层糖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幸,又来啦?”老板娘王姐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幸锦添被这一声喊得回了神,耳尖微微泛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王姐好。”
“今天蛋糕卖得可快,就剩这一块了。”王姐擦着手走出来,“要不要?我给你留?”
幸锦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面只有一张揉皱的二十块钱和几枚硬币。这块蛋糕要三十八块。
“不了不了。”他连忙摆手,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就是看看。草莓好漂亮。”
王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常来,每次都是这样,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说一句“草莓好漂亮”就走了。她见过他画画,就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支自动铅笔画对面的老榕树,画得可真好看。
“拿着。”王姐利落地把最后一块蛋糕装进纸盒,塞到幸锦添手里。
“王姐——”
“上次你帮我画的那幅画,挂店里好几个客人都问是谁画的,我还没谢你呢。”王姐拍拍他的肩膀,触手是硌人的肩胛骨,“多吃点,太瘦了。”
幸锦添捧着蛋糕盒,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谢谢王姐。”
他走出蛋糕店时,四月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十九岁的幸锦添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脆弱的、近乎透明的好看。
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眼睛又圆又亮,像刚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太长,盖住了半截手指,整个人像一株被养在太小花盆里的植物,努力地、安静地生长着。
幸锦添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了河滨公园,找到那条他常坐的长椅。
长椅正对着一片蔷薇花墙,四月中旬,蔷薇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零星星几朵粉色小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
他打开蛋糕盒,没有急着吃,而是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他开始画这草莓蛋糕。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
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天的雨落在树叶上。他先勾出蛋糕的轮廓——那个弧度要画得温柔一点,因为奶油是很柔软的东西。然后画草莓,每一颗都要画得不一样,有的朝前,有的侧着身子,有的只露出半个脑袋。
幸锦添画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少。
胃又开始疼了。
那种疼他很熟悉——像有人在胃里攥着一团湿毛巾,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板药,铝箔纸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他掰下一粒,干吞了。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顺着食道一路往下。
不要现在疼,他在心里小声说,等我吃完蛋糕再疼。
他合上素描本,开始吃蛋糕。
第一口,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
第二口,奶油的绵密裹住了整个口腔。
他吃得很小口,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要把这份甜味刻进记忆里。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剩下的半块蛋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盖子合上了。
“带回去给奶奶尝尝。”
他站起身,把素描本塞回背包。胃疼缓解了一些,但那种隐隐的、钝钝的不适感还在,像一只蛰伏的小兽,随时会醒过来。
河滨公园离他家不远——说是“家”,其实是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顶楼,两室一厅,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幸锦添和奶奶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他爬上五楼,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奶奶又在听她那些老歌了。
“奶奶,我回来了。”
幸锦添推开门,看见奶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奶奶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幸锦添一样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添添回来啦。”奶奶关掉收音机,朝他招手,“今天画了什么?”
“没画什么。”幸锦添走过去,把蛋糕盒放在奶奶手里,“王姐给的草莓蛋糕,我吃了一半,给您留了一半。”
奶奶打开盒子,看见那半块蛋糕边缘被勺子挖得不太规整,但草莓还是完整的。
“你吃,奶奶不爱吃甜的。”
“骗人。”幸锦添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奶奶膝盖上,仰着脸看她,“上次我买的绿豆糕,您半夜偷偷爬起来吃了两块,以为我不知道呀?”
奶奶被他揭穿了,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孩子。”
“您吃嘛,我专门留的。”
奶奶拗不过他,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甜。”她说。
然后看了看孙子——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期待,“真甜。”
幸锦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奶奶看着他笑,心里却酸了一下。
这孩子,从小就爱笑,越难受就要越笑着。
上次在医院,医生说要再做一个胃镜,他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笑着说“没事的奶奶,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她见过他从胃镜室出来,扶着墙干呕,眼泪都呛出来了,看见她的一瞬间又挤出那个笑。
“添添,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幸锦添站起来,把背包挂到门后的钩子上,“奶奶,我去阳台上画画,太阳还没落山呢。”
“别画太晚,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知道了——”
幸锦添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到阳台上,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
夕阳正在西沉,把对面那栋楼的墙面染成橘红色。一只橘猫从屋檐上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开始画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