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他磕了碰了都会立马心疼得将他拢进怀里查看伤势的父亲此刻毫无反应。
爸爸怎么不说话?
怎么不睁眼?
怎么不理他?
“可怜见的。”邻家奶奶见瑟兰提尔一个劲儿地想要拉言生的手,不免跟着连连抹泪,她唉声叹气地嘀咕,“这么小的娃娃,一个人要怎么活啊……”
瑟兰提尔还是不想哭。
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想把爸爸叫醒,告诉他别睡了。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间。
后来人们要把本次行动中牺牲者的尸体进行集中处理。
瑟兰提尔一言不发,闷头追着那群远去的人。
他们都说他可怜。
瑟兰提尔只是觉得爸爸的手很凉,他想要给他暖暖。
崎岖不平的地面散落了不少杂物,瑟兰提尔追赶的过程中再次摔在地上,手蹭红一片,膝盖还在一个劲儿地流血,他爬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瑟兰提尔在邻居奶奶的搀扶中终于坐在那里崩溃大哭出声。
疼……
好疼……
邻居奶奶和她的女儿暂时收养了瑟兰提尔,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仍是未能理解死亡的真正含义。
邻居奶奶和阿姨见他如此,也不忍心和他讲什么所谓真相和大道理,只借口说言生和从前一样,出去找物资了。
所以瑟兰提尔权当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还会回来。
也许就在那老钟表转到下一个、下下个第十四圈。
然后两个月、四个月、六个月……
一年过去了,父亲都没能回来。
瑟兰提尔常常会溜回家,蜷缩在床上抱住父亲的衣服睡过去。
找了他一圈的邻家奶奶和阿姨也并不怪他,只将他从发霉阴冷的房间带回去。
这对善良的母女不会打扰他,也都期望这孩子在梦中能与自己的父亲有片刻相逢。
地上的战争还在继续,依旧炮火连天,起初是白天,人们能听见几声明显爆炸,然后是夜晚,渐渐地,只要在地下通道行走便能感觉到震动。
地下也不安全了,突然有一天,不知道哪方的炮将这里轰开道口子,人们四散奔逃。
瑟兰提尔以这种方式被迫进入地面,那是个大白天,他少有地与大人们口中的太阳亲密接触,却只觉得刺目。
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甚至短暂失明了十几秒,他忙低下头,并不适应。
瑟兰提尔和邻居家奶奶他们走散了,身上只有两人省给他吃的几片面包和营养液。
实际上从那天起,瑟兰提尔几乎再也没见到过以前地下的邻里邻居。
没人知道一个失去了双亲庇护,与人群走散的四岁多孩童,该怎样在如此凶险的环境中活下来。
可生命却是极其有韧劲的一种东西。
根系扎在大地的荒草,野火总是烧不尽的。
为数不多的口粮吃光了,瑟兰提尔开始和其他人一样,在军营驻扎的地方徘徊,捡那些人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好就扔掉的罐头回来吃。
然而这种食物也是极其有限的,大部分时间,他的肚皮都处于干扁状态。
瑟兰提尔不懂所谓战争,他只知道自己很饿,父亲还没回来,邻居奶奶和阿姨也不见了踪迹。
他固执地不肯远去,一直在曾经的废墟周围。
地下选址本就偏僻,被狂轰乱炸一番后,一时半会倒是没人会再对这里扣动扳机。
瑟兰提尔在废墟中躲躲藏藏,开始频繁与外界接触。
开枪的人破口大骂,与其对峙的人也哀声怨道。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不出这场荒诞闹剧的对与错。
有次,路过的瑟兰提尔被个重伤的士兵叫住,他说自己有饼干,想要有人陪他说会儿话。
瑟兰提尔犹豫片刻,迈着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士兵脸颊酡红,一个劲儿地用随身携带的酒壶往自己口中灌酒,然而此人下/体鲜血淋漓,已经失去了双腿,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瑟兰提尔在土坡上坐下,与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士兵指着自己的腿说他要死了。
瑟兰提尔问,死究竟是什么。
士兵回答,就是像他这样,腿被炸烂,失去知觉,流很多血,身体变凉,慢慢停止呼吸,成为一堆没有意识的肉。
瑟兰提尔又问,是睡着了吗?
士兵说,差不多吧,只不过不会再醒过来而已。
瑟兰提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是走了吗?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士兵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大着舌头喃喃回答,是的,是的,人们有时候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