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冠上的花散落了一地。
不知跪了多久,时识煜忽然感觉一股暖流将她笼住。她抬起头,便见两名侍女引着一位白衣男子,从庭中缓缓走来。
来人步伐沉稳,一头白发披散在肩,风卷起他的袍角,如朔风回雪。
待来人走近,引路的侍女向时识煜行礼道:“参见大殿下,这位是云水宗的九遥仙尊,来见皇后娘娘。”
时识煜动了下冻僵的手指,拱手行礼:“煜儿见过九遥仙尊。”
她拱手时,手腕的高度、小臂的角度、脊背的弧度,每一处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连那因寒冷而微微发颤的指尖,都恰好停在标准的位置上。
九遥垂眸看着她。
六岁的孩子,膝盖大概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可她行礼的姿态,竟比九遥见过的许多成年修士还要端正,仿佛是一种被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殿下不必多礼。”
九遥留下这句话,便被侍女请入了殿内。
外面又剩下时识煜一个人,可她现在不觉得冷了。
那股暖流依然笼罩着她,周围一切都暖洋洋的,被冻僵的身体开始回温。
她好奇地戳了戳面前的空气,发现那股暖流竟随着她的动作流动。
“这是仙术吗?”她小声喃喃,眼睛亮了起来,“好厉害!”
与此同时的栖梧宫内。
皇后端坐在上首,缓缓开口道:“仙尊来本宫这里,所谓何事?”
“收徒。”
————
“你要收我儿为徒?”
“本尊此次出手降妖,皇家承诺,送一位皇子拜入本尊门下。”
“那为何偏偏是煜儿?这宫内可不止一位殿下。”
九遥不徐不疾地抿了一口茶,温声道:“两位殿下自然都是天资卓绝。只是长幼有序,没有越过哥哥、先要弟弟的道理。若是皇后不愿,本尊再去白贵妃那里也不迟。”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自然不愿让时识煜脱离自己的视线。可她更不愿让白妩的孩子拜九遥为师。
九遥毕竟是渡过飞升劫的人,又一直没有收徒。此次若是收了,那便是首徒,甚至可能是关门弟子。
这样的好事,绝不能便宜了白妩母子。
可时识煜身份特殊……若让九遥将人带走,那她和王家的阴谋,又怎能瞒得住?
她犹豫了。
九遥看出她的挣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饮茶,给她足够的时间权衡。
一旁的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实在是心疼时识煜,平日里皇后如何对待这个孩子,她最清楚不过。也许,跟着这位仙长,对大殿下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思索片刻,嬷嬷上前,低声道:“娘娘,听说前日二殿下从白贵妃那里学了个法术,哄得陛下龙颜大悦。咱们殿下若是能跟着这位仙尊修行,将来定不会比二殿下差的。”
皇后冷哼一声,咬牙道:“我的孩子,自然不能比她的差。”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敛容,冲九遥微微一笑:“让仙尊见笑了。”
九遥神色淡然:“无妨。不知皇后娘娘考虑得如何?”
“能拜在仙尊门下,自然是煜儿的福气。”皇后斟酌着措辞,“只是孩子年纪太小,平日里又被娇惯,怕是会在琐事上麻烦仙尊。”
“无妨。我既收她为徒,自会精心教养。”
“这……怎好让仙尊亲自照顾煜儿的起居。”皇后面露为难,半晌才道,“不如让平日照顾煜儿的几个婢子跟着,也好省去仙尊的麻烦。”
九遥知道皇后的顾虑,她哪里是心疼孩子。
他轻轻一转茶盏,瞬间,除了皇后,殿内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皇后猛地一惊,沉声道:“仙尊这是何意?”
“皇后娘娘。”九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关于朝局,本尊不在乎,也不会插手。我此次前来,只想带走我的徒弟。”
“仙尊在说什么?本宫糊涂了。”
九遥不再绕弯子,淡淡道:“任何法术在本尊面前都不过是虚妄。譬如……雌雄易蛊之类。”
皇后的脸色瞬间煞白。
“娘娘,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雌雄易蛊。
时识煜出生那日,她便让阿笙在时识煜体内种下了此蛊。
一个女婴,被她们硬生生变成了男婴。
原来九遥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只想收徒,其他的事,他不会管,也懒得拆穿。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殿门被打开。
时识煜还老老实实跪在那里,见九遥出来,就好奇地偷偷看他。
待他走近,时识煜又行一礼,“多谢仙尊。”
九遥蹲下,将她扶起来,轻声问她:“谢我什么?”
时识煜不知道怎么描述那道暖流。她想了一会儿,伸出小手,轻轻放在九遥的手背上。
小小的手心,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