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陵官颤抖地念着不知从哪看来的驱邪咒。

它没有脸，也可以说它有许多脸。黑雾之下，五官如流水般变幻不定，时而像王老七的原配，时而像铁匠老陈的亡妻，还有些不是落陵镇的人，最后它定格在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上，轻轻闭着眼，眉眼温顺，嘴角挂着一丝不属于生人的僵冷。

小花。

典陵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尖叫，但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叫不出来的。

“小花”睁开眼，歪了歪头，目光看向他脑门上贴的纸条。纸条上时从欢的字迹风流洒脱，两个硕大的字跃然于纸上——

“狗官”。

“小花”愣住了。

典陵官裤管里有水淅淅沥沥地淌下来，滴在地上，溅出细碎的水声。

吓尿的狗官身后，时从欢坐得悠闲。她将案卷放下，冲“小花”打了个招呼：“来了？”

“小花”寻着动静将脖子拉长，探过去。

钱夫人看见了那张脸，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这一声尖叫反倒把典陵官的嗓子给喊通了。他铆足了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走调的高喊：“啊——！！”

……你俩比它更吓人好嘛！

“小花”对时从欢并不感兴趣，看了她两眼便收回脖子。

直接动手掏典陵官心窝，就在典陵官小命不保之际，惊辰枪将“小花”的手挑开。

“小花”的手臂化为黑雾，溃散的黑雾不过瞬息便重凝成形，再次直朝着悬在梁上的典陵官心口探去。

它完全将时从欢无视在一旁，只一心想夺二人性命，招招直攻命门，都被时从欢挡了回去。说实话此刻时从欢有一种在一旁给人添乱的愧疚感。

“前辈，这二人该死——”时从欢横枪架住又一次攻势，枪身被怨气蚀得嗡嗡颤鸣。

“但不该死在您手上！”

黑雾凝成的五指在枪尖前停住。

“何苦为了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时从欢直视着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杀一个典陵官，怨气重一分；再杀一个钱夫人，再重一分。您今夜了结了这两个人，是痛快了——可然后呢？”

那张脸没有回答。

“怨气积到一定程度，天道自会降诛。到时候来的不是我这种小辈，是天雷。您是想灰飞烟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典陵官收受贿赂、草菅人命，钱家仗势行凶、逼死人命——桩桩件件，卷宗上记得清清楚楚。”她朝桌上方向偏了偏头，“案卷我已经看了，人证物证俱在。您把他俩杀了，那他俩就是受害者，卷宗就成了废纸，小花便永远背着个“诬告”的罪名。”

“不如让朝廷定罪，让他们以罪人之身伏法，堂堂正正还小花清白。”

但不知是哪个词刺激到它，它周身的怨气暴涨，整个人形化成一团黑雾，直直朝时从欢撞来。时从欢侧身避过，惊辰枪挡在身前，却被那团雾一拨，咣当撞在墙上。

一只黑雾凝结的手已扣上她的肩膀，五指如钩，深深陷进衣料与皮肉之间。

鲜血涌出，怨气顺着伤口疯狂灌入，各种情绪瞬间充斥识海，时从欢感到自己的金丹猛然躁动起来。

她定了定神，一掌挥出，将雾打散，旋身将枪捡起。

黑雾趁着这个间隙直奔典陵官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典陵官大喊一声：“大殿下——救我！”

黑雾就这般停下了。

雾气翻涌，时从欢能感觉到它在端详自己。

后面的事发生在一瞬间。

时从欢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拖离了地面。那东西拖着她，穿门而出。

风刮过脸颊，她听见自己肩头的衣料正在被怨气腐蚀，发出细碎的嗤嗤声。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

师尊将鬼分为六等，以十二天干中六个阴干为名，即乙、丁、己、辛、癸，从低到高依次排开。

乙者可对应筑基修士，丁则对应金丹修士，己为化神，辛为大乘，癸者为鬼王，这种就需要天神来诛杀了。

此鬼怨气凝而不散，化雾为形，已非寻常厉鬼可比。时从欢估量着，它至少对应第三等——己阶。换算下来，相当于化神的修为。

她看看肩膀上的血洞，默默感叹，这位鬼前辈真是一个好鬼，明明下手可以更狠些的。

不过此鬼修为虽高，她也并非无力挣脱，此刻任由它拖着，不过将计就计——总要搞清楚前辈为什么要在公主陵前搞事情。

前辈也是不辜负时从欢的信任，一路把她拖到了公主陵前。

她神识飞速探过，公主陵前的层层阵法已然破损，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各种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撞烂的。

前辈拖着她穿过悠长的墓道，一路来到主墓室的石门前，将她扔飞出去。

时从欢跌坐在冰冷的石砖上。外衣已被怨气腐蚀干净，中衣也烂了几个大洞。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件外衫披上，站起身来。

“我说这位前辈，扒人衣裳可不是什么好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