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青黑藤鞭破空袭来,封堵所有闪避角度,湖面下的根系也再度翻腾,试图缠绕知岁的双脚。
知岁眉梢都未动一下。面对这狂乱的扑击,她甚至没有放下徐怀舟。
抱着徐怀舟的右手稳如磐石,将少女更紧地护在身侧。
空出的左手,五指微张,对着前方扑来的扭曲身影,凌空一按。
没有词语,只是简单的动作。
但空气中骤然爆发出无形的重压!扑到半空的“柳烟”像撞上了一堵实质的钢铁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那些袭来的藤鞭也在距离知岁尺许之外,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尽数挡下,疯狂抽打,却无法寸进。
然而,“柳烟”的凶性已被彻底激发,加上根系力量的支援和柳师傅这个“锚点”在场提供的某种扭曲韧性,她竟硬顶着那无形的重压,嘶吼着,皮肤寸寸开裂,露出更多木质纤维,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将力量催谷到极限。
藤鞭与利爪疯狂撕扯着眼前的屏障,暗绿光芒与无形的力场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知岁终于微微蹙眉。
并非力有不逮,而是怀中徐怀舟传来一丝极轻的闷哼——方才空间碎裂重组时的能量乱流,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狂暴能量对冲,即使有她护着,也对状态本就不稳的徐怀舟造成了些许影响。
这一丝细微的牵动,让知岁眼中那明黄色的冰冷光芒里,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愠怒。
她不再仅仅防御。
按在空中的左手,五指骤然收拢,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向外一挥。
“嘭!嘭!嘭!”
接连数声沉闷的爆响。
“柳烟”周身疯狂舞动的藤鞭和抓挠的利爪,如同被无形的巨锤从各个角度同时击中,寸寸断裂、扭曲!
她整个人也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向侧方的岩壁!
但在撞上岩壁的前一瞬,那些湖中根系猛地探出,交织成网,险险将她接住,卸去部分力道。
她趴在根系网上,身上破损处渗出暗绿色的浆液,却依然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知岁,嘶吼不断,竟还有再战之力。
柳师傅看到“女儿”受创,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嚎,手脚并用地想爬过来。
单手抱着徐怀舟的知岁,立于幽光湖水与破碎琉璃景象之间,看着眼前这纠缠不休的疯狂父女与顽强的变异共生体,明黄色的左瞳中,绝对的理性开始评估最彻底的解决方案。
她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
继续纠缠已无必要,此地的异常核心、污染源以及潜在不稳定因素,均需被控制与清除。
她不再看那挣扎嘶吼的共生体,也不再理会柳师傅崩溃的哭嚎。左手收回,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过几个简洁而玄奥的轨迹,像是输入指令,又像是勾勒符纹。
“收容指令,代号‘纸嫁秽生’,坐标同步。执行等级:肃清与净化。”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透过加密频道传回森生公司总部。
“现场存在不稳定精神污染及植物性共生异常体,建议派遣至少一支标准执行组,配备精神屏蔽单元及高温净化装备。附加:一名关联老年男性平民,精神重度偏执,需隔离评估。”
指令发送完毕的反馈微光在她眸中一闪即逝。
公司的高效机器将会启动,专业的处理人员会在指定时间内抵达,将这里的一切——疯狂的、扭曲的、悲哀的——都归于“已处理”的档案。
这就是秩序,冰冷,但有效。
她将徐怀舟放下,低头,看向身侧的徐怀舟。
少女早已将面罩重新戴得端正,只有眼角残留的微红和比平时稍显凌乱的额发,透露出方才的失控。
她站得笔直,手搭在剑柄上,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但知岁能感觉到,掌心下隔著制服传来的细微紧绷,以及她呼吸节奏里那尚未完全平复的、不易察觉的轻颤。
灰雾的侵蚀、痛苦记忆的强行翻涌、紧接着的高强度对峙与空间异变……即使以徐怀舟的坚韧,此刻的状态也绝谈不上稳定。
她的精神像一根被过度拨动的弦,需要静置,而非继续暴露在此地愈发浓烈的混乱与负面情绪场中。
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离开。” 知岁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她没有询问,直接伸手,这次不是抱起,而是稳稳牵住了徐怀舟的手腕,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坚定的牵引力。
徐怀舟微微一顿,没有挣脱,任由知岁带着她,转身走向石阶入口。
经过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柳师傅身边时,知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徐怀舟的视线掠过老人瞬间枯槁如死灰的脸,又迅速收回,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漠然。
个人悲剧值得唏嘘,但扭曲的复仇与制造更大污染的行为,不在她此刻的共情范围内。
她更在意的是被知岁握住的手腕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稳定力道。
两人沿原路返回,穿过寂静破败的古寺,重新踏入月河村弥漫的灰雾中。雾似乎比来时更浓了些,但那勾起痛苦回忆的精神干扰,随着她们远离地下核心而减弱。
知岁牵着徐怀舟,步伐很快,目标明确地朝村外停放车辆的方向走去。
直到坐上那辆线条冷硬、属于森生公司的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将阴森的村庄景象甩在身后,车内被熟悉的微光与过滤后的洁净空气填充时,某种无形的压力才似乎真正开始消散。
知岁设定好自动驾驶路线,目的地并非返回公司总部。
她侧过脸,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徐怀舟。
少女已经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正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末日黄昏浸染的荒芜景色,侧影在仪表盘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感觉如何?” 知岁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比平时低沉一些。
徐怀舟转过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沉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的痕迹。
“好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雾……针对性很强。像在寻找弱点。”
“基于负面情绪与记忆碎片的诱导性精神污染,” 知岁平静地分析,“你的情况特殊,心智状态与身体年龄存在割裂,且过往记忆烙印极深,容易成为突破口。” 她的话语依旧理性,但目光在徐怀舟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需要进一步扫描确认是否有残余影响。”
“嗯。” 徐怀舟应了一声,没有反对。
她知道森生公司的医疗部门能做到什么程度。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运转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窗外,天色正迅速暗沉下来,远方的天际线残留着一抹暗红,如同未熄的余烬。
然后,知岁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什么——或许是一点罕见的犹豫,又或许只是告知事项时的略微不同。
“不回公司。” 她说,“去萧家老宅。”
徐怀舟微微一怔,看向知岁。萧家老宅?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眼中掠过一丝疑问。
知岁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地说:“那里安静。扫描设备也有。”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而且……你需要一个能彻底放松的地方。快过年了。”
彻底放松的地方?徐怀舟默然。对于她而言,这样的概念几乎不存在。但如果是知岁定义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更像是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勾起的、残破黑暗的画面再次压回深处。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知岁牵住时的触感,以及更早之前,被打横抱起时,那隔绝了所有冰冷的温暖与安定。
越野车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疾驰,离开被灰雾笼罩的区域,驶向未知的、属于知岁私人领域的坐标。
月河村的诡异、纸嫁的悲歌、地下湖的扭曲共生体……暂时都被抛在身后。前方等待着她们的,是萧家老宅——一个或许藏着知岁另一面,也或许能给予徐怀舟短暂喘息之机的“家”。
车厢内,寂静蔓延。
知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平稳有力,明黄色的左眼在昏暗光线下已然恢复成寻常的天空蓝,刘海也重新将它遮住,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着一些比往常更复杂的思绪。
而徐怀舟,在闭目的黑暗中,第一次对“目的地”产生了某种模糊的、近乎期待的预感。
车轮滚滚,碾过末世的荒原,朝着旧日世家可能的残存痕迹,亦或是仅存于一人心中的庇护所,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