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舟小口吃着饭,余光里,知岁低头时,松开的衬衫第一颗纽扣下露出一小截锁骨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只有十三岁身形时,曾因噩梦钻进知岁被窝,那曾是巨大的、温暖的庇护所。
而现在,她们几乎齐平,她能清晰看见知岁耳后细小的痣,吞咽时喉间轻微的滑动。
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撞进胸口。她迅速垂眼。
“下周我要去北境出差。”知岁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大概一周。”
徐怀舟捏紧勺子。“……危险吗?”
“常规勘探。有个旧项目需要现场数据。”
“归巢引导?”她脱口而出。
空气静了一瞬。
知岁抬起眼。
天空蓝的瞳孔里没有波澜,但徐怀舟感觉到一丝极轻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
“……在你书房过期简报上瞥见过。名字特别,就记住了。”
沉默弥漫。只有碗筷轻碰声。
良久,知岁“嗯”了一声。
“这次任务,陆薇的行动组会协同外围警戒。沈季草是随队医疗。”
徐怀舟抬头。
“如果你担心,”知岁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却瓦解了所有防线,“我可以申请把你加入后勤支援名单。文职岗,不进入核心区。”
这是纵容。是不动声色的邀请。
徐怀舟看着她眼睛。那片蓝色深静,像能吞没所有秘密的海。
她知道该拒绝。保持距离,做好潜伏者。
但她听见自己说:“好。”
那么快,那么自然。像早已在等。
知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去打申请。你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她转身走向水槽。徐怀舟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站起身,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知岁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有推开,没有询问,只是身体微微放松,向后靠了靠,将一部分重量交付给她。
“怎么了?”知岁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徐怀舟摇头,脸埋在她背脊的衣料里,闷声说:“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这是真话,也是算计。她要听她亲口答应,要丈量这份纵容的边界。
知岁沉默着。水流哗哗响。
然后她关掉水,擦干手,转过身来。徐怀舟不得不松开手臂,微微后退半步,仰脸看她。
知岁抬手,指尖很轻地拂过她脸颊,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却让徐怀舟左臂的经络骤然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酥麻。
“舟舟。”知岁叫她,声音低而清晰,“北境很危险。别做多余的事。”
空气安静。
徐怀舟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眉眼弯起,露出十七岁少女纯然信赖的表情:“我知道。我会听话的。”
她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水,递到知岁唇边。
知岁看了她两秒,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珠在她唇角留下一点湿痕,徐怀舟很自然地用拇指指腹擦去,动作轻柔,指尖克制地没有停留。
转身离开厨房时,徐怀舟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褪去。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镜中的少女眼眸清澈,唇角温顺,左臂皮肤光洁。
只有她自己知道,皮下那些狰狞的脉络正随着心底黑暗土壤里滋生的藤蔓,一起无声疯长。
她将发送情报。但那份“知岁的个人防护装备弱点分析”,她会模糊处理,用无关痛痒的常规短板代替真正的致命处。
她在保护知岁。以背叛组织指令的方式。
也在测试纵容的底线。以看似依赖实则僭越的姿态。
更在试探自己——这颗越来越贪恋温暖、想要独占、甚至隐隐生出摧毁欲的、非人的心。
她对着镜子,极慢地勾起唇角。
那笑容漂亮,无辜。
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属于猎手的耐心。
北境之行。
或许就是藤蔓破土、撕裂所有伪装的开始。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灯火如破碎的星河。
而厨房里,知岁站在水槽边,看着徐怀舟刚才站过的位置,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过于温柔的触感。
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危险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