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岁用公筷夹了些时蔬到徐怀舟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速度却不慢，辣菜也照吃不误，只是额角也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冰蓝色的眼眸在蒸汽氤氲中显得雾蒙蒙的。

徐怀舟低头吃米饭和蔬菜，但辣味无孔不入，毛血旺的红油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她忍不住也夹了一小块鸭血，小心翼翼吹凉，放进嘴里——火。

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然后炸开。

眼泪瞬间涌上来，她捂住嘴，呛咳起来，脸颊迅速涨红。

“水……”她含糊地说，手伸向酸梅汤。

知岁已经把自己的杯子推到她面前。

徐怀舟抓起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勉强压住那股灼烧感，但额头的汗已经成滴滑落。

“哈哈哈！中招了吧！”芥淮珩幸灾乐祸，“小怀舟，这才是人生的滋味！痛并快乐着！”

“你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觉神经受损上。”白嘉彦递过去一张相对干净的纸巾，粉色的眸子里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情绪，虽然声音还是懒懒的，“怀舟，擦擦。”

徐怀舟接过，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和眼角。

太热了，外套里面仿佛在蒸桑拿。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搭上外套拉链。

芥淮珩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第一次吃这家店辣得“灵魂出窍看见已故祖母在向我招手”的光辉历史，白嘉彦一边嫌弃地挑着花椒一边不忘补刀“你祖母可能是来带你走的”。

徐怀舟拉下拉链，脱掉深灰色外套。

空气突然安静了。

芥淮珩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还张着，但那个关于祖母的故事戛然而止。

白嘉彦挑花椒的动作僵住，粉色的眸子慢慢睁大，从半眯变成全开，目光落在徐怀舟身上。

深绿色的、毛茸茸的连体恐龙睡衣。

准确说是睡衣改成的居家服，去掉了尾巴和头套，但胸前那个憨态可掬、咧着嘴笑的卡通恐龙头像无比醒目。

柔软的绒面料子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暖洋洋的光泽，衬得徐怀舟皮肤白皙，此刻又因为辣和热而泛着红，配上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天空蓝眼睛和微微凌乱的头发……

芥淮珩的嘴角开始抽搐。

他猛地扭头看向知岁，眼睛瞪得溜圆，翡翠绿的脑袋上几乎要冒出实体问号。

白嘉彦先回过神。

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分析异常数据般的眼神，上下扫视了徐怀舟一遍，然后转向知岁：“组长。请问，这是森生公司最新研发的‘迷惑性伪装战术居家服’，还是某种……企业文化渗透的具象化表现？”

知岁已经恢复了常态，平静地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掉可能存在的刺。

“私人着装选择，与公司和任务无关。”她说着，把剔好的鱼肉放到徐怀舟碗里，“吃这个，刺少。”

徐怀舟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那件恐龙睡衣里。

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芥淮珩的震惊与爆笑前兆，白嘉彦的玩味与探究，还有知岁那看似平静实则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噗——”芥淮珩终于没憋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脸憋得通红。

“对、对不起……但是……恐龙……怀舟你……哈哈哈！组长！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传染的！我就知道！那次我看见你沙发上……”

“芥淮珩。”知岁的声音不高，但温度骤降。

芥淮珩瞬间收声，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但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白嘉彦撑着下巴，粉色的眸子在知岁和徐怀舟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总结陈词。

“所以，真相是，我们冷静理智、数据至上的知岁组长，私底下有着收集卡通恐龙睡衣的爱好，并且成功将其审美影响力辐射到了组内最新成员。需要我更新‘知岁行为模式分析模型’吗？这算重大发现，可以申请额外情报津贴。”

“津贴申请驳回。”知岁面不改色，“如果你很闲，可以重新分析左佑案中所有监控节点的盲区分布，我要三维建模图。”

“剥削阶级。”白嘉彦轻哼一声，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攻击芥淮珩。

“别笑了，绿眼，你的领口真的沾了机油，这次没骗你。”新一轮斗嘴开始。

徐怀舟小口吃着碗里知岁夹来的鱼肉，辣味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或者说，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覆盖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知岁。

知岁正在喝水，侧脸线条依旧冷峻。但徐怀舟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还有，她放下杯子时，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像蝴蝶翅膀掠过冰面。

那件浅灰色的、同款式的恐龙睡衣，徐怀舟在知岁公寓的沙发上见过一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

当时她没问，知岁也没说。

现在她知道了。

一种隐秘的、温暖的、带着点幼稚的甜，悄悄爬上心头，压过了辣味带来的灼烧感。

徐怀舟低下头，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午餐后的商业街，人流达到了高峰。

据点之间有限的贸易和交流，让这片重建区成了难得的“繁华”之地。

人们穿着灰、黑、褐为主色调的衣物，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末世生存者特有的、介于麻木与警惕之间的神情。

直到那四道身影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