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又叹道：“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管不了你。”

白子园回教室，见张临寒趴着，没打扰她，悄悄走过去整理桌上的草稿纸了。

这是高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天。这天过去，张临寒过了寒假回来，身后这个课桌上就再没放过东西。

白子园出国了。

张临寒这一学期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理。

晚上在宿舍里，夏彤彤跟另外两个女生聊天。台灯还亮着，张临寒躺在床上，听夏彤彤假意问她们“临寒最近状态不好啊，是不是心理有点问题”。

她盯着头顶的空气，睡意全无，玻璃珠一样的琥珀瞳在黑暗里也浑浊。

手僵硬着，不受控地发抖，夏天里浑身都好冷。

转天不知道怎么过完的，等她又一次躺上床，右胳膊某一块儿直发痛，才后知后觉那里横贯了一层浅伤，刚结上薄薄的血痂。

暗红色，在黑里像刺眼的亮光。

张临寒缓缓抬起左手，指甲勾上那层血痂，脆弱的暗红坠落，在指尖置换了一缕鲜红的黏稠。

望眼欲穿，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把上课用的圆规揣口袋里，似乎这样就安心了。有时一 夜之间手臂多了好多不明来历的划痕，呼吸时而沉重时而飘渺。

没关系，好歹还在呼吸。

某月某日午自习，班主任带队去报告厅听讲座。

“请大家想象一个场景：一张看似光滑平整的课桌，在你手经常放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朝上的钉子。它没有刺眼的尖头，看起来微不足道。”

张临寒听着，却不跟着想。

“你第一次碰到它，只是有点硌得慌；第二次，有点疼；日复一日，你每次都下意识地避开那个位置，但那种隐隐的、持续的、不被看见的痛却一直跟着你。”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的，就是这样一种伤害——它不像拳脚那样留下痕迹，也不像抢走财物那样显而易见。它就是校园里那枚‘看不见的钉子’，它的名字叫做‘隐形霸凌’”

哦。

“它可能发生在午餐的食堂里，你往某个座位走，有个人看见你在往这里来，于是装作顺手把椅子抽走了。”

这是日常。

“它可能是一次次‘开玩笑’：‘你连这个都不会，也太笨了吧！’‘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啊？’——这是披着玩笑外衣的贬低。”

张临寒听夏彤彤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睡着了，讲座结束才醒。

年级主任总结：“今天，大多数同学的表现都很不错。”

张临寒迷迷糊糊听着。

“但是我让我生气的是，有的同学，在这样一次重要的讲座里，睡着了！这是非常不对的行为！”

“你们知道隐形霸凌是什么行为吗？它比显性的霸凌更普遍更小人，如果发现，我们学校、其它学校，都会严厉处分的！”

但你没发现啊。

不，发现了，只是你们以为自己没发现而已。

·

宿舍里，张临寒扫着手机，看着一堆未完成的画稿订单，无心再画。一个月内多了好多差评，到最近半个月，她下架了所有橱窗，没再接过任何单。

饭卡像没关严的水龙头，余额一滴一滴漏下、蒸发，直到归零，她吃饭的钱没了，也没打算再接订单。

她好饿，但什么都不想吃，见到食物头晕反胃，下一秒就要吐。

·

高一下学期，五一放假前一天。

张临寒跟夏彤彤在同一组值日。

她拿走抹布，去洗手间冲水，冰凉的水温似乎和她手心是一样的，根本感觉不到。

她不再扎辫子了，任由凌乱的棕色发丝披散着，遮住视线里黑白灰的世界，老师强调那么多次，也不过是耳旁风。

夏彤彤跟几个同学留教室扫地。张临寒拎着湿抹布回来擦黑板，发现刚用板擦抹过的黑板变红了。

都是自己的名字，红色的。后缀的内容不堪入目，扫过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粉笔盒里少了好多红粉笔，被攥在扫地的人手里，在灰色里那么显眼。

也就红色还能被看见了。

抹布好像被自己砸出去，砸到谁的脸上，又被谁连拖带拽进办公室，一个不留神，浑浑噩噩背着书包出校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