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的血,我都不嫌弃,你倒嫌弃起自己来了?”
陆泠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她想坐起身,却被孙策按住了肩膀。
“再歇会儿,我守着,他们不敢进来。”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舍不得移开。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她亦如此。
“我不会杀你。你要留陆绩,我也答应你。”
唯独不提陆康。
两人心知肚明,陆康是庐江太守,加之性子偏执,保不准撑着最后后一口气也要跟孙策决战到底。
“还有父亲……我愿意替他。”
孙策真就不明白了。
若是父亲(孙坚)这般对自己,自己恐怕早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了。
“多说两句解释一下吧,否则我真不明白。”
“因为他是父亲。”
“他对你的方式可不像个父亲。”
“父亲性子本就如此。”
“你母亲怎么死的?是你父亲杀的吧。”
“这是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我要救你离开这里,所以与我有关。”
“呵,说得像我被关在这里,过着囚徒般的日子……”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
孙策看着她,良久,语气沉了几分: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性子的人吗?明明不甘心,比谁都想要逃离现状,却逼迫自己接受一切,最后含恨而终,白费这条命。”
“既然讨厌我,就请离开,别再出现,说些无用的话。”
例如,带她离开。
孙策盯着陆泠别过去的侧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每次说‘与我无关’的时候,都像是在求我。说你已无法忍受,求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泠身子瞬间僵住,手指攥紧成拳,半晌才道:
“将军何时改改自以为是的毛病?我没有求任何人。”
孙策看着不停发抖的陆泠,眼底笑意淡下去。他抓过她攥紧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不需要求我。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
陆泠的手被他抓着,挣不开。
“我……不想。”
“说谎。”
“我不想!你别再说了……”
“不想?你自己信吗?”
陆泠咬紧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无法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十四年过着丫鬟般的日子。知道你替陆绩挨了多少骂。知道你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家。”
陆泠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可眼泪不听使唤。
她想挣开他的手,回到她本该囚禁一辈子的地方,可他不让。
他让她再一次生出想要逃离的逆天想法。
“走吗?我要你一句话,一个字也行。”
“……滚。”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孙策听见了。
他笑了,像是了然,又像是心疼。
“你又说谎了。既如此,那便跟我走吧。”
孙策起身,还拉着陆泠。
陆泠被他拉得整个人从榻上跌下来,险些摔倒。他立马接住她,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带着她往门口走。
门就在眼前。父亲和哥哥就在门外。
陆泠忽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
她捶他、推他、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孙策的手纹丝不动。
“孙策!你听不懂吗?我说的是滚啊!松开我!”
孙策停下脚步,低头看陆泠。
她被泪水糊了满脸,头发散乱,嘴唇咬出了血,整个人像一只困在笼中太久、忽然被放出不知往哪里逃的兽。
“我听懂了。你是怕我带你离开,又弃你于不顾。你怕走了之后,陆康、陆绩、庐江的人会戳你的脊梁骨。你怕——”
“够了!”
陆泠猛地推开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背抵在墙上。
“对,我怕。我怕被人骂不孝、骂叛徒、骂狼心狗肺!我怕的东西多了,你满意了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孙策,你不会明白一个看着母亲如何死去,以性命告诫自己不要妄图反抗,乖乖接受命运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孙策的眉头拧紧,没有打断她。
就是要她说,让她把憋在心里十四年的东西全倒出来。
可她不说了。
陆泠的性子如此,憋得太久,整整十四年,哪怕此刻情绪爆发,也无话可吐。
孙策也束手无策。总不能用刀子挖开她的心,自己去看吧。
陆泠离他远远的,一步步往门口挪动。
“孙策……你若再不走,我只能替父亲,替庐江……杀了你。”
看到陆泠手中攥着玉珏时,孙策没多想。
一块没有棱角,对性命造不成任何危险的东西,不足为惧。
直到门外出现——
孙策忽然想起临行前孙权的话:
“只怕兄长赶去,注定失败。陆姑娘,兄长是救不出了。”
不过一瞬之间,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