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笼,看着垂手而立、面色恭谨的孙府家仆。
领头的人上前一步,躬身道:“陆姑娘,这是我家将军的一点心意。将军特意交代,若是姑娘觉得不够,明儿再送来。”
陆泠冷眼旁观似的站着不动。
陆绩赶忙拱手道:“多谢主公,陆家领受了。”
送礼来的人又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将军仰慕姑娘才名”、“日后必当善待”、“两家结秦晋之好”……
陆泠一个字没听进去,看着那些红绸,觉得那红色太艳,艳得像血。
孙策用刀插进她的心口,剖出的她的心头血。
“姑娘?”领头那人唤她。
陆泠回过神,发现那人在等自己说话。但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没什么可说的。
陆绩连忙道:“舍妹这几日身子不适,言语不周之处,还请见谅。诸位辛苦,先喝杯茶……”
“不必了。”那人笑道,“陆公子,我家将军的意思是,此事从速。三日后便是吉日,届时迎亲的花轿会上门。”
三日后?从速?
陆泠的指尖逐渐收紧。
“三日后?!这……这如何使得?舍妹方与顾家退亲,总需时日整理……”
陆绩说话时,偷瞟了眼陆泠。
那领头的人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
“陆公子。这是我家将军的意思。主公之意,不可违抗。您说是吧。”
“是……”
陆绩又转过头看向陆泠。
陆泠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目光却出奇地平静。
然后,她开了口。
“将军说,若我觉得不够,再送来?”
“是的,姑娘尽管开口。”
陆泠走上前,随便掀开一个箱子。看着琳琅满目的聘礼,唇角都不曾动动,又合上。
“这些聘礼,都原路送回去吧。劳烦告诉孙将军,陆泠……宁死,也不会嫁给杀父仇人。”
*
然,陆泠只在心底默默说,没敢真说出口。
这关乎哥哥的仕途,不能图一时心直口快、自私自利。
陆绩站在一旁,待众人离去,只有兄妹二人,面上的笑容才逐渐瓦解。
“泠儿……哥哥是不是太懦弱了?”
“是。”
面对陆泠如此心直口快,陆绩连连苦笑。
“不是应该安慰哥哥嘛。”
“抱歉,泠儿此时说不出安慰的话,还请哥哥见谅。”
父亲走后,陆泠的性子有了变化。陆绩觉得是好事,只是这背后的苦痛,做哥哥的明白,也无能为力。
“不过,能嫁给孙将军,也不错。是吧泠儿?”
“哥哥觉得不错?”
“是啊。江东之主,往后,你就是江东主母,风光无限!”
“可他是陆氏的仇人。父亲之死的罪名,在他头上。”
尽管陆泠和陆绩清楚父亲之死的真相,但外界千万人传言的,岂是他二人能化解?
千世万代的史书上会记载:
“孙策攻康,围城数重。康固守,受敌二年,城陷。月余,发病卒,年七十。宗族百余人,遭离饥厄,死者将半。”(《后汉书·卷三十一》)
“泠儿恨父亲吗?”陆绩问。
陆泠道:“……不恨。”
“为何?”
“父亲虽性子偏执,但他对庐江是忠诚的。母亲说得对,庐江不能没有父亲。或者说,正是庐江有父亲在,才能平定山贼叛乱,抵御孙策、坚守两年。”
“这便是‘人无完人’么。”陆绩感慨。
陆泠看着满院的聘礼,冷呵一声。
“这位孙将军不也是么。杀伐为乐,毫不心慈手软。自私自利……强夺人妻。”
陆绩听完陆泠的话挠了挠耳朵。
“莫非泠儿是真心想嫁给顾公子?”
“与顾公子无关。我哪怕嫁给山野村夫,也不愿嫁给孙将军。”
陆绩歪头不解。
“为何?自十二岁那年灯市初见,你不是对孙策一见钟情吗?”
陆泠惊异地看向陆绩:“哥哥何出此言?”
“不是么?原来是误会啊。那父亲真是错怪泠儿了。”
陆绩苦笑了笑。
“父亲一心为守庐江,误会你心悦孙策,怕你为情叛变,所以才会那般……严厉地对你。”
陆泠颔首道:“这一点泠儿知道,所以我不恨他。”
陆绩叹息:“本以为往后的日子会舒心自由些,没曾想……”
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
嫁给杀父仇人,会面临什么,不敢猜想。
“泠儿,离开江东吧!哥哥不要仕途了,哥哥实在不想看你过那般苦日子!小时候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带你离开。但如今我无法离开陆氏,只能你自己走……”
陆泠掌心抚上陆绩的臂膀。
“放心吧哥哥,泠儿不会离开你的。孙氏主母吴夫人是聪明人,尽管我嫁过去,也会叫孙将军尽快纳妾,延续子嗣的。”
更何况,陆泠并不打算嫁入孙氏。陆家往后会饱受何等流言蜚语,她不想让哥哥深陷其中。
*
【婚宴当日】
陆泠虚弱地坐在镜前,头昏脑涨。
风寒似乎又重了些,汤药刚下肚,还没起效。
陆绩在一旁忙着往炉子里加炭,给陆泠找披风裹上。
“你真想把哥哥气死吗!”
“抱歉哥哥。”
“哥哥分明答应你的,为何还要做那等傻事!”
“抱歉哥哥,你别生气了……阿嚏!”
不小心流了鼻涕,陆绩又恼又心疼,连忙用绣帕去给陆泠擦拭。
穿着婚服却狼狈成这样,陆泠想想便觉得可笑。
“你还笑得出来!莫不是昨晚掉水里,冷傻了?”
“怎会。及时喝了驱寒汤,泠儿不会生病的,哥哥别担心。”
陆绩叹了口气坐下。
“所以昨晚翻墙进院子救了你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