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您跟孩儿来。”如意躬身让开位置，迎着沈聿舟缓步带路。

魏国公灰头土脸，被一道人压爬地上，看见沈聿舟过来，将头偏向一边，气得直哼哼，不过还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沈聿舟蹲下身，与他平视，这样的蠢货，也只有他那一辈子憨厚老实的爹，会输给他。

他用玄扇拨正魏国公的脑袋，凉薄的眼底淬着嘲讽，语气近乎挑衅，“国公爷，这就反了？凭你那几十府兵？”

“我那宫外的边军呢？”

魏国公方才察觉周遭动静不对，立马发出信号，可迟迟不见边防军接应，就知大事不妙。

沈聿舟不屑地甩开他，锋利的扇尖在魏国公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混着脏污，显得更狼狈了，

“国公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钦天监夜观天象，卜得京中必有不臣之人作祟。圣上早有防备，命本督提前加强京畿部署，您那些心腹边军，自始至终，都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

钦天监？

魏国公浑身一震，旋即想到什么，恶狠狠地与他对视，目眦欲裂，“你敢碰我？你可知宣府边军只听我一人差遣！若我今日有半分闪失，他们必举兵回京，到时铁骑踏破城门、直逼城下，你那京中禁军，挡得住吗？”

沈聿舟眼眸微垂，眸底情绪翻涌不断，他怎么会不知道？

宣府边军听令不听宣，只看宣府令符。如若不然，当年数万边军才奉那人死战不退的命令，在弹尽粮绝之时，殊死顽抗，死伤惨重，换来的是什么？

通敌造反的名头……

他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悲可笑，笑声止住，语气清淡，带着致命的寒意，“怕，自然是怕，国公手握九边重镇，难不成没听说北蛮倾巢来犯的消息？那些边军此刻正被北蛮缠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哪有闲工夫陪您在这里谋逆？”

“不可能！”魏国公踉跄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里满是无措惊惶，“怎么可能这么快？”

沈聿舟缓缓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因为，那边防图，是本督亲手送给北蛮的啊……”

“你这奸贼，是要把天下拱手让人！”

魏国公如遭雷击，一直以来他以为沈聿舟同他一样，互相争斗不过是为了手中权柄，但没想到压根不是，

“你这个疯子！”

沈聿舟只觉无趣，站起身，弹了弹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压入大牢，等圣上发落。”

他并不担心北蛮铁骑直逼城下，定北军早有设防，赶去支援不过一两日行程。

至于边防图，他上次能给假的，这次给张真假参半的，也不知那北蛮王有没有发现，或许全军折在阴风谷里也说不准。

“掌印公公！”

听到声音，沈聿舟移眸循声望去，一抹倩影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他偏过头，上下打量一番春枝满身脏污的样子，胳膊上还残有血污，

“暗道都被国公府的人堵了，你能跑出来，还真是命大。”

春枝跑到面前，双膝一软，跪在沈聿舟面前，重重磕下头，不敢再抬头，“掌印，进司礼监的不是奴婢，是夫人！求公公责罚！”

“你说什么？！”

沈聿舟转头看向身后，司礼监早已成为一片废墟，里面几具焦黑尸身，已经被宫人抬出安置在一边。

正在这时，吉祥往这边走来，用袖子擦着两样物件，一抬头先是看见沈聿舟，并没有看清跪在地上的春枝，

“干爹，这应是夫人的东西，从春枝尸身上发现的。”

一块月兔圆珮，一块司礼监的令牌。

都是谢今安随身不离的东西。

那一瞬，像什么哽在喉头，沈聿舟听不见任何声音，视线死死停留在吉祥手中的两样玉器上，忽地，嗓间一腥，一大口血呕了出来。

“干爹！”

如意赶忙过来要搀扶他，沈聿舟抬手止住，他擦干嘴角鲜血，直直身子，“尸体在哪？带路。”

吉祥不明所以，见沈聿舟满目猩红，慌忙小跑在前，将人引到停放尸身的地方。

几具蜷成一块的尸体，宛如焦炭，行如枯柴，依稀辨得有人的轮廓。

恶臭难闻，像是风干的腊肉，让人闻到都止不住干呕。

吉祥指着角落白布裹着一小团，掀开布料，零零散散的骨架摞成小堆，连人型都看不出来，

“东西是在这具尸体上发现的，因为体型小，不像那几个北蛮人，还有个人样，这……都已经烧成灰了。”

沈聿舟伸出手，指尖颤个不停，拾起一块黑骨，刚握在手心，就在他眼下化作一捧焦灰。

嗓间憋得难受，沾惹黑灰的手指，握成拳，微不可察地缩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他站起身，刚走出两步，扶着红墙，干呕起来，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不少宫人偷偷窥向这边，不敢上前，沈聿舟不在意，大不了传出去，奸阉要死的谣传。

吐出几口血，胸口处的酸闷感半分不曾减淡，沈聿舟回眸望了眼‘谢今安’的尸身，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