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不见,沈聿舟消瘦许多,清隽的骨相更加突显,乌发如瀑,大半发丝被一个细巧的发簪松松束在脑后,只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颈边,衬得那张脸清绝如玉。
他眉眼微抬,平静地与谢今安对视,浓墨色的眸底蒙着化不开的雾,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谢今安不想和他相认,挂上一副得体的笑意,开口赶人:“时间不早了,郎君要是想喝茶,明日再来。”
沈聿舟唇色浅淡,微微翕动,半晌,才道了声“好”。
放下银钱,起身往外走,没有多做停留。
谢今安目送那道身影融进夜色里,衣袍瞬间被雨水濡湿,她眸色微敛,瞥了眼柜上的竹叶伞,心一横,转身上了楼。
——
进入盛夏,江南气候闷热,富贵人家会置冰解暑,但谢今安就经营一家小茶馆,要不是临走时羡瑜给她带足银钱,怕是现在都吃不起饭。
所以为了解暑,她开着半扇窗,搬着竹椅睡在床榻边,时不时能吹来几缕清风,能纾解身上燥意。
沈聿舟突然到来,注定她平淡的日子要被打破。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午时,顶着眼下青黑,慢悠悠地下了楼。
一眼就看见昨日位置上的沈聿舟,心情更不悦了。
她径直穿过茶堂,眼神都没多分他,打算寻个惬意的地方补觉。
正往外走,茶馆的熟客见状,忍不住打趣:“小娘子,又去枕月楼寻快活?”
“要你多嘴。”
她的确是要去枕月楼,在江南她认识了个弹琵琶的花魁,唤作灵玉姑娘,她常来喝茶,一来二去熟络起来。
灵玉作为枕月楼的头牌,吃穿用度都是极佳,她那屋中冬暖夏凉,所以谢今安常常去她那避暑。
谢今安小心偷瞄了眼桌前的沈聿舟,察觉他面色不改,抱着伞,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
灵玉房中果然凉飕飕的,见谢今安来,她放下琵琶,去收拾床榻。
“又来我这避暑?”
“昨个没睡好,想来你这讨清闲。”
谢今安熟练地躺在灵玉的床榻上,床边放置着冰块,凉意沁人。
“好好好,你且先睡着。”
灵玉拿着团扇,浅浅给她扇着风,
“关妈妈唤我,应该是有客人听曲,你就呆在屋中,别乱跑。”
“好。”
小憩一会,就听门外,谢今安伸了伸懒腰,脖间被蚊虫叮咬出小包,伸手挠了挠,抓出一片靡丽潮红。
她推门出去,人群脚步急促,像是发生什么大事。
抓住一个小倌询问,说是灵玉得罪了贵人,要废她一双手。
谢今安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她着急去找灵玉,拐角处,慌慌张张撞到一人。
一下跌坐在地,谢今安疼得小脸皱到一块,瞥见熟悉的浅色衣角,视线上移落到那人脸上。
身后也是熟人。
果然是他。
吉祥想上前搀扶人,被沈聿舟抬手止住。
“玩够了吗?”
沈聿舟漆瞳下压,淡白的薄唇抿成一道无波的线,
“一年时间,玩够了,该回去了吧。”
谢今安往后缩了缩,摇摇头,试图想起身。
“没有?也好。”
沈聿舟凤眸上扬,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对身后吉祥吩咐道,
“去开一间雅间。”
说罢,弯身将人抱起,谢今安奋力挣扎,露出脖颈间蚊虫叮咬的红痕。
察觉到他面色倏地凛冽,她慌忙用衣料遮掩,“不是你想的,蚊子叮的包。”
“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于解释什么?”
“我人在这了,你把灵玉藏那去了?”
沈聿舟面露疑惑,莫须有的事,向来只有他冤枉别人,轮不到旁人给他按罪,“灵玉是谁?”
“不是你?你放我下来,我有要事要处理!”
她挣扎得厉害,沈聿舟将人放到地上,一落地,屁股上的疼痛险些让她没站稳,沈聿舟在她身后扶了把,才稳住身形,一瘸一拐地往楼上雅间走。
沈聿舟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打听到灵玉所在的房间,正准备敲门,忽然睨见沈聿舟停在身旁,就想要抬腿踹门,可刚才摔疼了,走路都费劲,她指着雕花朱门,
“踹门。”
沈聿舟一脚将门踹开,同时,不忘将人拉到身后,防止瞧见不该看的。
屋里乌泱泱好多人,没有什么衣冠不整,他这才松手,将谢今安放开。
谢今安一眼就看见地上颤巍巍的灵玉,忙去看她的手,见那瓷白细嫩的长指无恙,只是擦破点皮,才长舒一口气。
灵玉见到她,慌忙让她快走。
谢今安这才抬头去看雕花木椅上的男人,身着锦缎,两腮横肉,是这小地方的土皇帝,家里有人是做官的,一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发生什么事了?”
“原是桥头茶馆的谢小娘子,您这位姐妹琴弦伤到了我。”
男人露出他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是他要……”
灵玉委屈地留下泪,抱着谢今安一个劲哭,身子摇摇欲坠。
“你想要做什么?”
男人目光在两个互相依偎的少女身上逡巡,眼里贪念毕现,
“简单,要么陪我五百两,要么她自断双手,再要么……你两谁当我的妾,谢小娘子,我可不在乎你寡妇出身,愿意抬你做贵妾。”
“寡妇?”
沈聿舟不凉不淡地开口,斜睨一眼地上的谢今安,冷冷地勾起唇。
“你是谁?”
刚才沈聿舟不开口,众人以为是谢今安的侍从,没当一回事,但听他语气轻蔑,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你给我揍他。”谢今安指着男人,对沈聿舟命令道
沈聿舟倚在门框,没有动作。
男人噗嗤笑出声,“谢小娘子你这奴才不听话啊。”
“咱家不会揍人,只会杀人,主子,这人是杀还是不杀呢?”沈聿舟好声好气地询问,好看的眉眼弯出弧度,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咱家’二字一出,就连哭泣的灵玉都抬起头来。
大雍宦官当政,人尽皆知,如今有个宫里的太监出现在江南,第一反应又是狐假虎威的骗子,众人哈哈大笑。
唯有谢今安朱唇一启一合,说出两个字,
“杀了!”
“咱家领命。”
在众目睽睽之下,男人仰面栽倒,连血都未流半分。
“主子,杀了,还有要办的要事吗?”
谢今安还在错愕中,摇摇头,他杀人这么快吗?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谢今安被他抱起,消失在雅间。
许久,她才从震惊中回神。
“被吓到了?”沈聿舟轻嗤。
“他这就死了?”
“嗯。”
她被人搁到榻上,屁股一着床,疼得哼出来。
“你要做什么?”
沈聿舟环顾房间,指尖拂过桌案上的托盘,“这雅间有意思,锁链,毛笔,银铃这些玩意倒是备的齐全。”
他手悬在那两串铃铛上,拿起来,徐步走到谢今安脚边。
“你要做什么?”
沈聿舟将她衣裙捋了上去,露出白净的脚踝,以及
一串精致的金铃铛。
他掀起眸,笑道:“还戴着?咱家还说先给你戴串银铃铛凑合,没曾想原先的还留着……”
谢今安迅速收回脚,藏进衣裙里,
“你救我一命,害我一命,咱俩扯清了。
之前说过,往后不想和你沾上关系。”
“不做数。”
“你走你的阳光大道,当你的九千岁,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今儿侍郎家的女儿,赶明儿,尚书家的孙女,多好?”
“不成。”
沈聿舟咂摸出后半句话,
“还记着呢?”
“沈聿舟,你不明白吗?我不要跟你在一块,不要做你的对食!”
“嗯,依你,往后咱家做你的奴才,你是咱家的主子。”
谢今安一时语塞,他就安静跪在脚边,单手撑着床沿,望着她,活脱脱像是宫里伺候的小太监,身段的放得极低,“你为什么来这里?”
“调查漕运事宜,还有……寻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
“你到的时候。”
到的时候?
岂不是一直都生活在他眼皮底下?
呵,难怪出入风月之地,他半分不恼,原来早就知道。
“你不是说在我想见你前,你不会出现吗?”
“嗯。”
沈聿舟指节挑着银铃,轻轻摇晃,
“所以在你说想见,奴才就第一时间出现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日,她好像确实说想见沈聿舟,还说什么俊俏的郎君,谁会不喜欢。
“主子,”
沈聿舟小心捧起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
“奴才生得俊俏吗?”
他皮相骨相都是顶顶好的,谢今安实在对着这一张清隽俊朗的脸蛋,说出不俊俏的话,下意识点点头。
“那也就是说,主子是喜欢奴才的?不讨厌奴才,对吗?”
那双漆眸的雾散了,变得水濛濛的,瞳底的情绪掩都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