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是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已是欲浅神在闻村停留的第二个年头。
春日的暖意还未完全浸透村落,田间的野菜刚刚抽出嫩芽,河畔的柳枝也泛起了新绿,一切都透着新生的气息。
可朱添隐的身体,却再也撑不住了。
这两年里,他的怪病时好时坏,闻渊尧寻遍了方圆百里的草药,甚至不惜深入险地采摘千年灵株,欲浅神也耗尽了自己残存的所有神力,一遍又一遍为他梳理生机,可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那诡异的病症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少年仅剩的生命力,让他日渐消瘦,面色苍白如纸,连原本清亮的眼眸,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到了最后,朱添隐彻底下不了床了。
他整日躺在那张简陋却干净的木床上,浑身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昏沉沉的沉睡之中,清醒的时刻寥寥无几,即便偶尔睁开眼,也只是短暂的片刻,很快便又会被无尽的疲惫吞噬,重新陷入昏迷。
屋子总是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死气交织的沉闷气息,再也没有了往日里朱添隐嘴毒的嫌弃声,没有了他抢红薯、吐槽两人的吵闹,没有了他故作不耐烦却默默关心的细碎话语。
整个闻村,仿佛都因为少年的病重,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闻渊尧与欲浅神,几乎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照料。
闻渊尧褪去了所有的温和笑意,整日眉头微蹙,神色沉郁,他会亲手熬煮苦涩的草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朱添隐口中,会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与指尖,会整夜整夜守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生怕一松手,这最后一点生机便会彻底消散。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的师父,可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无力,却再也藏不住。
欲浅神更是日夜不离,守在床榻另一侧。
他会轻轻握住朱添隐枯瘦的手,将自己仅存的神力一点点渡过去,哪怕只能换来片刻的清醒,哪怕只能让他少受一点痛苦,他也心甘情愿。他会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陪着,看着少年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瓣,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力。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拥有过翻江倒海的力量,可此刻,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从他指尖一点点流逝。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祈祷,无数次用尽全身力气去挽留,可命运的齿轮,从未因任何人的不舍而停下。
朱添隐清醒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
他会看着守在床边的两人,扯出一抹虚弱却依旧带着嫌弃的笑,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你们……别总守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看着你们苦着脸……我心里烦……”
“我没事……还死不了……你们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阿浅,你别难过……我早就看开了……能认识你们……能在闻村生活这么多年……够了……”
他越是懂事,越是嘴硬地安慰,欲浅神与闻渊尧的心底便越是疼。
他们都清楚,这个少年只是不想让他们难过,只是在用自己最后的骄傲,掩饰着对生命的不舍,对眼前之人的牵挂。
日子在煎熬与不舍中一天天过去,朱添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原本均匀的气息,变得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两人的心。
终于,该来的一刻,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天空阴沉得可怕,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床榻上少年瘦弱的身影。
欲浅神与闻渊尧依旧守在床边,一人握着一只手,静静陪伴。
夜半时分,朱添隐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俯身凑近,只见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早已失去光彩的眸子,此刻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清亮,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有了短暂的神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欲浅神,又落在闻渊尧身上,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欲浅神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声音哽咽:“添隐,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朱添隐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最后的力气:“阿浅……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总被人欺负……”
“闻渊尧……你也……别太惯着他……”
“闻村……很好……我很开心……”
“我走了……你们……别太想我……”
话语落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最后的、释然的笑意,那双始终带着倔强与嘴硬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握着欲浅神的手,轻轻垂落。
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彻底停止。
那一丝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细雨,还在无声地飘落,敲打着窗棂,像是无声的哭泣。
欲浅神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怔怔地看着床榻上少年苍白平静的脸,看着他再也没有起伏的胸膛,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个总是嘴毒嫌弃他,却默默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的少年;那个在他被萧渡威胁时,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少年;那个身患绝症却始终乐观坚强,从不让人担心的少年;那个陪他洗衣、砍柴、看落日,陪他度过无数温馨时光的少年……
就这样,走了。
永远地离开了。
寿命竟然如此短暂,如此脆弱,前一刻还在说话,还在笑,下一刻,便化作了一具没有温度的躯体,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开口,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一股极致的恐慌与悲伤,瞬间淹没了欲浅神。
他活了千万年,见过神陨,见过魔灭,见过三界生生死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生命的渺小与无常。
他可以不老不死,永恒存在,可他身边的人,却如同尘埃一般,转瞬即逝。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闻渊尧。
师父……
师父是魔族,即便实力强大,即便温柔可靠,也终有寿终正寝的一天。
终有一天,师父也会像添隐一样,离开他,永远地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