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大营的夜,深得像一汪沉不见底的墨潭。
营帐外,阴风卷着魔气呼啸而过,靴声踏碎了夜的寂静,帐内却只有一盏摇曳的魂火,映着床榻上少年微蹙的眉峰。
安诺蜷缩在被褥里,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像是正被一场噩梦死死缠住。他的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额前的发丝浸满冷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下一秒,他的身躯猛地一震。
“啊——!”
安诺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血腥的屠戮中逃生。他茫然地望着帐顶,好半晌才回过神,可眼底的惊悸却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涌上来。
帐帘被轻轻掀开。
蚀溯走入。
他身着暗纹黑袍,墨发松松束在脑后,眉眼本是冷冽的骨相,却在触及安诺苍白的脸色时,染上了一抹近乎温柔的柔和。他走到床边,伸手拭去安诺额角的冷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琉璃。
“又梦到那夜了?”蚀溯的声音低沉而稳。
安诺转头,眼眶微红,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嗯。总是梦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吞咽某种滚烫锋利的东西,缓缓开口,将那段黑暗的过往一点点剖出来。
“我总是梦到……楚霏忱死的那晚。”
楚霏忱。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安诺的心底。
却不是因为爱。
而是因为恨。
因为恐惧。
因为他必须杀死这个孩子,才能彻底掌控这具身体,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蚀溯身边。
楚霏忱是安若的儿子,是兔妖安若拼尽一生去守护、去执念的存在。
而安诺,对这个孩子没有半分温情。
他只恨。
他只厌。
他只想着——让楚霏忱死。
安诺继续诉说。
那夜的赤凤堂,空气里药香与血腥味缠杂着弥漫不散,阴冷的气息裹着暗流翻涌。
蛰伏在躯壳中的安诺,意识已然彻底清醒。
楚霏忱的血脉、楚霏忱的存在,正是解除欲浅神封印的最后一道枷锁,唯有斩灭楚霏忱,才能彻底破除封印,让他彻底掌控一切,摆脱这无尽的神魂禁锢。
安若残存的灵魂意识在体内微弱挣扎,零星的牵挂与不舍断断续续泛起,却只让安诺心生彻骨的厌烦。
他受够了。
受够了体内这抹挥之不去的、软弱的意识干扰,更受够了被封印束缚、不得自由的日子。
楚霏忱必须死,这是解除欲浅神封印唯一的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要杀。
他要彻底斩除这个障碍。
于是,在楚霏忱毫无防备的时刻,安诺趁其不备,将早已准备好的迷药,悄无声息地揉进了他的饮水中。
片刻之后。
楚霏忱一阵头晕,眼前天旋地转,软软地倒了下去。
安诺看着他倒下的身躯,眼底没有半分心疼。
只有冰冷。
只有决绝。
他伸手,拖着楚霏忱沉重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间早已偏僻到无人问津的内室。
门被重重关上,锁舌落下,与世隔绝。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残灯摇曳。
楚霏忱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茫然与不解。他大概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平日里与他共处一室、看似相安无事的“安诺”,为何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
安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他不爱。
他不疼。
他只是为了夺权。
为了独占这具身体。
为了和蚀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房门被再次推开。
蚀溯走入。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地上的楚霏忱身上,神色平静,却也没有半分阻拦。
安诺回头,看向他,眼底是坚定也是请求:“蚀溯,你别拦我。”
蚀溯只是轻轻点头:“我懂。”
懂他的挣扎。
懂他的痛苦。
懂他不得不做的选择。
安诺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扼住了楚霏忱的脖颈。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
“唔……”
楚霏忱发出一声闷响,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解。他挣扎,却因为迷药,浑身无力。
安诺的手指越收越紧。
他感受着脉搏逐渐减弱,感受着呼吸渐渐微弱,感受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