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妆推开房门。
屋内没开灯,客厅浸在浓稠的暗色里,只有阳台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月光,铺在地板上。
她弯腰解开高跟鞋的搭扣,鞋跟轻轻碰了下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将高跟鞋脱下,换上拖鞋后抬头扫视了眼周围。
太静了。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随手将包包挂在钩子上,踱步往里面走。
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开着,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刚好照到客厅与走廊的拐角。
她拐过去,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阳台的门边,一个人影安静地隐匿在黑暗里。他半蹲半跪地蜷缩在那里,脊背靠着落地窗的边框,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月光照过他半边肩膀,另半边则完全沉没在阴影中,整张脸藏在阴暗交界线之下。
蓝妆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意识里想往后退,但双腿仿如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蓝……蓝止?”
她不知道蓝止何时从医院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到她这边,她心底深处忽而有股复杂的情绪。
黑暗里的人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
此刻的蓝止,眼眶泛红,鼻尖也泛着粉,嘴唇微微发着抖,眼睛下垂时像是狗狗眼。情绪在他这张脸上完全溢出来,十分浓烈——委屈,他真是委屈极了。
蓝止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哭过后的沙哑:“姐姐,你回来了。”
蓝妆一时并未回答,她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心脏还在胸腔里迅猛地跳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看着蓝止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只受伤的小狗,强撑着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差点儿又倒下去。
终于站了起来,蓝止就站在原地,没有朝姐姐靠近,二人之间留着四五步的距离,他垂着脑袋,肩膀塌着。他穿一件深色的衣服,领口歪了,头发也乱糟糟的,额前碎发垂下来,若有似无地遮挡着他的眼睛。模样狼狈。
然后,蓝止抬起头,用一个极为脆弱的眼神看向姐姐。
蓝妆心头猛然一缩。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有些后悔这些天狠下心不去看蓝止,将弟弟一个人丢在医院不管。
蓝止的眼眶里,泪水打着转,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强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就用这副委屈到极致的表情看着姐姐,和姐姐说:“姐姐,你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
他的声音哑透了,也不知道一个人偷偷哭了多久。
这一句话,无形中攫住蓝妆的心脏,她想解释,想告诉蓝止不要用这副受委屈的表情看她,可嘴唇刚刚动了一下,就看到蓝止眼睛里那片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
他也不哭出声,就光掉眼泪。哭起来最让人心碎的那种。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重重地砸在蓝妆的心尖上。
“为什么?”蓝止又问了一遍,二十好几的男人,这会儿却像是个孩子,声音在抽噎时断断续续:“因为上次的事吗?我可以解释,我可以和你道歉,姐姐你还有哪不满你可以告诉我啊,我可以改的,你不要一直远离我,你不要不管我,好不好?”
他说话之际,往前迈了一小步,蓝妆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但直觉告诉她,她若退了这一步,蓝止会哭得更厉害。她停下脚步。
“姐姐,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期盼你会过去找我,”蓝止的声音发颤,“我会去听外面的脚步声,猜想是不是你来找我了,我每天都在等你,可你没有来,我给你打了那么多次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没有回。总算今天我能出院了,我来找你,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跑到这边来看,结果看到……”
蓝妆瞳孔微微放大。也就是说,刚刚在楼下发生的事情,蓝止全都看到了?
“我、我不是变态,”蓝止的泪越掉越多,根本止不住,“我就是……就是有些控制不住,我看到你回来的时候,心里有多激动你无法想象。姐姐,你无法想象。”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姐姐的额头上,那个被宴时吻过的位置,眼神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
“他亲你了,”蓝止说,语气平静中藏着压制不住的疯狂,“他在楼下亲你了,我看到了。”
蓝妆的呼吸一窒。她和相亲对象拥抱、接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此刻,看着蓝止掉眼泪,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知道他目睹了刚刚的那一切时,心底深处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我就站在这儿看到的,”蓝止的声音低下去,“我看着他的车开过来,看着他给你开车门,看着他抱你,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指节在月光下白得透明,颤动不停。
“而姐姐你……对他笑了。”他的手捂着眼睛,声音有些闷闷的,“若是我那样做,姐姐不会对我笑,姐姐……”
他放下手。
那一瞬间,脆弱的样子完全暴露在蓝妆面前,他眼睛红的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翼微微颤动着,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都在抖,月光投进来,将气氛晕得更冷了些。
此刻的蓝止就像是一只小狗。
一只明明被人踢了很多脚,明明被关在门外很多次,却还是会在听到主人脚步声时竖起耳朵、摇着尾巴跑过来的小狗。
“我到底是哪里不好?”蓝止有些无力地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她面前,仰着脑袋看她,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你说,我都会改。”
他举起自己的手腕,“上次是我不对,是我为了让姐姐多陪我一会儿才故意做出那种事。我知道错了,我长记性了,姐姐你看,我伤好了,我不会再做那种事博取姐姐的同情心。姐姐你看看啊,我真的改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的眼眶又红了,比刚才还红。
“姐姐还说过,不喜欢我太阴沉,”蓝止扯着嘴角,“姐姐说我寸头很凶,我留了很久的头发,你看,头发已经长了,我会照着姐姐说的做,我会一直笑,一直对姐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