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害小爷儿的……我不会害小爷儿的……”
“睡吧。”
茉莉躺了下去,仍握着左小爷的衣角不肯松开。
而左小爷也不避讳着,她就坐在那里,捣鼓着白日里采集来的花草汁液。
茉莉竟怯怯起来,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看。
她想……她本是要打算为自己赎身的。
醉花楼里的姑娘公子若是凑够了银子,不想再呆着了,清儿妈妈也不会为难的,只不过这价钱因人而异,也偶有反悔。
可她没成想,自己竟然连谈论的资格也没有,明明之前清儿妈妈还嫌弃她性子不够活泛,人也不够媚……
清儿妈妈也不让她接客了,拖去了刑房在吓她,她被吓破了胆子,喂了毒药,一路送到了这里……
每隔五日她要吃一次解药,而现在第一天过去了……
左小爷捣鼓着手边的草药,大多都在时离嗔的书籍之中有所记载过,是原本就种植在千药谷,虽没人打理,却仍旧存活着。
其实,她在流花村所住的屋子,是时离嗔的。
那是一个疯了的女人,用自己试药,将自己试疯了……
她照顾了时离嗔两年,可最终那人还是死去了,和那年她所种的桃树一同死去了……
左小爷在她死后,按着她的要求,烧了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
时离嗔偶有清醒的时候,也会无奈地弹着左小爷的脑门,轻声劝她离去,又会指着自己的医书,逐字逐句考她记得几何。
朝廷在屠杀千药谷之时,时家兄妹们在长风平原救死扶伤,只留下了不过十岁的时离丑守着,他们离家时整个万青湖只时离丑她一人……
斩首时,时离贪目呲欲裂地冲了进去,也死了。
时离痴早在前些日子冲锋陷阵,就没回来,约摸着死在了层层尸骨之中,分不清了。
只剩下时离嗔,她是在众人庇护之下,逃走了。
她是个药痴,本没得什么大情怀,什么誓死查明风笛公主究竟为何失踪,什么为那千药谷灭门报仇雪恨,统统没有……
本就是无妄之灾!
就算查明了又如何,世人要的从不是真相……就算平反了又如何,死的已经不是那些真的死去的人了,而是这些活下来的人……
时离嗔好像活着,却真的死了。
千药谷为药而生,应该为药而死。
她一头扎进医书之中,比起治病救人,其实她更擅长制药制毒,于是,她将自己试疯了……
她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甚至都不能分清她什么时候是疯的,什么时候是正常的。
她会在夜里流泪,会在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会盯着某处发呆……
流花村的人皆知时离嗔,却也都闭口不谈。
千药谷,是个禁忌。
其实,众人所不知的是……
她还是去查了的。
因为她心静不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了。
她没查清自己的事情,却查到了石览镇的左家郎,是现在住在石览镇的枘涂国人说的,是知晓左家郎的小贩说的,说左小爷的家人真的全没了……
时离嗔去了落边镇的青旗酒家,告诉了左小爷这个消息时,却意外在陆苍口中得知当年风笛公主并不是失踪,他亲眼看到风笛公主的侍卫杀了护送入京之人,而后带着风笛公主不知所踪了。
左小爷当时觉着陆苍大哥说这话时有些奇怪。
而时离嗔信了。
这是一场枘涂国的阴谋,他们做到了,景北国再无胜仗。
那场讨好敌国的斩首,却死了景北国所有江湖门派的心……
在皇帝老儿眼中如同蝼蚁一般随意碾死的人,在真的死了后,景北国再也没有一场胜仗了……
一切的,一切的...
他们千药谷只是这场阴谋诡计之中一个最大,也是最小的牺牲品。
她只觉着可笑。
可笑极了……
她死了,死在寒冬即将再次到来的时候,死在了怎么也种不活的桃树旁,死在了自己研制的毒药里……
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想,她不应去长风平原的,她应守着万青湖的,朝廷来人时一扬手中的毒药,同归于尽,皆去那尸骨无存,成个养分。
她本就是个呆呆又痴痴的疯子,没有那个济世救人的古道热肠,这一辈子应安安分分研制着她的药。
她问,这一生,怎么会如此漫长。
她道,分不清,是究竟救过谁,朗朗清风一辈子,怎到头来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