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两个人之间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虞霁月看着他低下头去，镊子夹起一块碎片，放到手办的断口处比了比，角度不对，又拿起来轻轻修掉边缘一点凸起的毛刺，再放上去，再比，再调整。反复几次，才终于找到一个严丝合缝的角度。

那张平常总是挂着笑、带着点欠揍表情的脸，此刻沉静得像另一张面孔。眉微微蹙着，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锁在指尖方寸之间。

沉寂，冷峻，专注。

虞霁月撑着下巴看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好看的大手之间游移，忽然觉得商周好像一修起东西来，整个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样一个平常神经病一样的人，认真而专注地安安静静做一件事的时候，反差感实在是很有些可爱。

她在心里默默地承认，这样的商周很难不让她生出好感来。

商周的好看是会让人上瘾的，越是好看的东西，越容易让人失去警惕，甚至虞霁月自己都不确定，还能在这种温柔里保持清醒多久。

但好感归好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到底还是打心眼里排斥谈恋爱。她本能地抗拒把一部分自己交出去，拒绝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多考虑一个人，更不愿意把好不容易抢回来的自由重新分出去一半。

她花了十八年才从虞佑宏的控制里挣脱出来，还没在旷野里跑够，不可能为了一张好看的脸就把缰绳递到别人手里。

商周似乎感受到了她过于热切的目光，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弯，声音里带了点懒洋洋的笑意，“陛下，您再这么盯着我看，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虞霁月被抓了个正着，却厚着脸皮面不改色，“我这是在观摩学习。”

“偷师呗，说得那么好听。”商周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弯弯，“你直接说，我肯定教你，不收学费的。”

虞霁月撇了撇嘴，收回目光，“我十指不沾阳春水惯了，做不来这种精细活儿。”

商周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抹胶，“那就好好备课。”

虞霁月也不再多说，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找了个插座连上电源，开始准备明天的课。

要想在第一节课就抓住学生的心，必须要有一份好的讲义。一方面，讲义本身就是责任心的象征，学生看完填完还能带回去给家长看，证明老师是真的花了心思的；另一方面，她希望这份讲义能引导学生自己发现论述的逻辑。

光标在文档上持续闪烁，键盘的敲击声在肯德基里格外清晰，两个人全程没有说太多话，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前台偶尔传来取餐的召唤，夜归的客人间或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和几句模糊的对话，虞霁月在这样的声音里敲完了讲义，又翻出专业课的阅读材料，开始啃那些她看了就犯困的文言文。

古体字密密麻麻地排在屏幕上，她盯着看了几页，一行字要读两三遍才能读进去，意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光溜溜地滑走，什么也没留下。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对面的商周仍旧沉醉在自己的修补工作中，对她这边的情况全然未觉。虞霁月凑过去看了两眼，手办的右手已经基本成型了，补土被磨得很光滑，和原本的肤色几乎没有色差，连指甲的弧度都还原了出来。

她等了半天，才开口打断他，“我困得不行，准备回去了。”

商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还没完全收尾的手办，几乎没有犹豫就放下了手里的工具，“那我先送你回去。”

虞霁月摇了摇头，按住他准备收拾东西的动作，“别，你这个打断了一时半会儿接不上，我自己回去就行。”

商周抬起头看着她，皱了皱眉，语气认真了不少，“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虞霁月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下意识问道，“那你还有多久弄完？”

商周低头估算了一下，“四十分钟左右吧，基本已经开始收尾了。”

虞霁月想了想，把手边的书包推到桌子内侧，一屁股坐了回去，整个人趴在桌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那我先趴一会儿，等你弄完一起走。”

商周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虞霁月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涣散，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还没有彻底模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大概能猜得到，是商周把自己的风衣披在了她身上。

虞霁月没有睁眼，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她听见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听见他重新坐下，一切又归于安静。

她很清楚，很多时候男生的绅士是一种表演。给你披一件衣服，在你醒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坐在对面，等你发现之后说一句“怕你着凉”，就能成功在女生的好感度账户里存入一笔小额存款。

等存够了，就该取现了。

她太清楚这套流程了，但她还是选择了不拒绝。

在这种事情上想太多实在没必要，总之他愿意演，她愿意看，反正醒来的时候夸一句就好，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更何况，这件风衣确实挺暖和的。

就这样想着，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就那样披着商周的风衣，在凌晨的肯德基里彻底睡着了。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是有人在轻轻叫她的名字。

“虞霁月。”

声音不大，温和而克制。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对面的人。

商周坐在对面，已经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了，工具箱扣得严严实实，手办已经被小心地裹好放回了快递箱里。

而她身上的那件风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下去了。

商周还在扣风衣的扣子，神色如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彻底清醒一点，“弄完了，回去好好睡吧。”

虞霁月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马上三点。她把电脑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商周已经先她一步站起来，等她把书包背好，才转身往门口走。

初秋的后半夜已经冷得不像话，风从空旷的街道尽头灌过来，虞霁月刚睡醒的身体还没适应这种温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意识到，商周把风衣穿回去才叫醒她，恰恰是因为他不想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他的衣服。

他并不想要她的感激，并不想表演什么绅士，也没那么希望她再半梦半醒之间因为一件衣服的温度而对他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只是单纯地怕她冻着，然后在她醒来前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好像，他确实从来没想过从她身上索取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