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大了工厂没人要,老公死了只能出来做零工谋生计。
不干日结老板容易拖欠工资,天天干活24小时年终还拿不到钱,对比之下零工日结还算有保障,白干风险小。秋收芒种的时候还可以随时回家,虽然时薪酬劳却是大打折扣,却还是这些苦难人的趋只若赴。
小小手段,前者吃资金转换中间差,后者降本增效赚更多,资本轻松拿捏着人性,又靠规则的时差稳固着私心的现金流。
家里儿媳刚生了二胎,儿子压力大出来干点能帮衬就帮衬,老公家暴公婆唾骂,无家可归四处流浪……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可言说。
汇聚在这里的人千千万万,没有一个让人想听的理由,她们不努力?不拼命吗?
几个女人夹杂在一群男人中间抱团取暖,为了省钱只能合租在城中村的群居房,一个勉强可以睡觉的地方。
因为是女人,天生的造人者差异让她们注定不被偏爱,同样的苦力活,她们要想拿到,就要用比男人用更低的价钱做筹码交换。
不让价便是淘汰。
公平吗?呵呵。
平等吗?呵呵。
苦吗?苦!
累吗?累。
这个世界包罗万象的太复杂了,规则之外还有另一个规则,认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认知。
当看到被落下的年近半百的,背着个破书包的阿姨,又没挤上来要工人的面包车,在路边抹眼泪,她或许已经三天没有开工了,连晚上的住处都是悬而未决。
郝音佳没办法,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没办法依然无动于衷,没办法只是呆呆的站在那儿,像个看客冷眼旁观。
“阿姨,会做饭吗?三百块做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
“我也能干,老板。”
听见声音蜂拥而上的人,郝音佳没空理会,明明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但郝音佳总觉得自己现在至少比她好一点,狠狠心出了这笔钱。
少女的英雄主义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当下的时间留白没办法让她权衡利弊,她只是觉得,该做就做了。
破烂的瓦房,龟缩在杂乱的城中村,半头白发的她今年也不过56岁,正是妈妈的年纪。
尹嘉号承包了菜钱,鸡肉、排骨、牛肉的买了一大堆,水果更是她生活餐桌上高昂的奢侈品,如今也有了盼头。
公用的厨房满是油烟的痕迹,到家里才发现还有个正值壮年的儿子,因为找不到工作蜷缩在家里打游戏。
阿姨的手脚很麻利,两个小时就做出来了四菜一汤,留下了的菜被满满堆进了冰箱,为了省点电费,没菜的时候她会时不时的拔下电源。
郝音佳不知道该如何提醒她,这样来回的操作比一直开着可能更费电,也更费冰箱。
她想她不能讲,因为她余生郝音佳一无所知,而她的前半生她看到了。
她不确定阿姨是否可以承担这份真相,心疼冰箱的损耗,心疼因无知流走的电费,然后想到自己的前半生,把所有活着意志摧垮。
她不敢,郝音佳不敢赌,这个真相太残酷了。
它很轻又很重,可能就是骆驼身上的一根稻草,但郝音佳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最后一根。
罢了,让她轻松一点吧,有些事不知道也挺好的。
两次婚姻,小小的她被父母卖给邻村的大叔当童养媳,大叔死后遇到了现在的丈夫,胳膊上露出狰狞的伤疤。
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又有些释怀,因为在家天天挨打的她受不了对方的暴力,不得已逃出来谋生。
早早辍学的大儿子被她带在身边,可是没有文化找不到好的工作,干两天不干的懒着,就这么在家里游荡。
看着那在餐桌上大快朵颐的肥头大耳,郝音佳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错了吗?
她理解不了,但她又无法指责。
因为她不能用自己的认知,自己的时代,去对着那个自己一无所知的经历指手画脚。
那是她们的年代,在她意识里根植的母爱和牺牲,郝音佳甚至连个母亲都不是。
可是她又好难过。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能开口,她既不能让她放弃那个冰箱,也不能让她放弃那个孩子。
她是理智的也是感性的,并且可以互相压制。
幸福的家庭千姿百态,蛛丝马迹中藏着爱的温度,不幸的家庭千篇一律,舔舐着伤口隐藏着补丁。
把昨天当作昨天,把明天当作明天,在太阳升起时开始新的生命,偏偏最无能为力的人最见不得苦难。
一顿饭下来尹嘉号看出郝音佳的矛盾,只说了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若非她自我意识的觉醒,这拖油瓶的生活一望无际,没有谁是谁的一辈子,你只是个好心人。”
下午带着她出去找工作,路过菜市场被丢掉的菜叶子她一一捡回:“她说只是有点焉了,外面都好好的,回去泡泡水还能吃。”
突然的压抑,让郝音佳差点溺死在呼吸里,就像被命运死死扼住了喉咙,无论心里怎么咆哮都哑口无言,全是无济于事的徒劳。
因为她不识字,只能穿梭在大厦中找保洁的工作,一个好心的阿姨知道来意后不介意她年龄大,以3500的稳定工资成交了这份工作,她弯腰鞠躬一个劲说着谢谢,满是老茧的手不自觉去抹眼角流出的水晶。
也算有了一份固定收入。
外面的烈阳照的人晃不开眼,那种心悸和窒息感又压了下来,控制不住的颤抖,尹嘉号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逼出她情绪里的野兽,面前的人有让她看不透的可怕,她太冷静了。
不,她太冷了。
《马》——福禄寿
你说这风景如画
我看你心猿意马
就别再听我说话
把伪装都卸下吧
你听见我在哭吗
反正也听不到吧
你像一匹白马
悠然自得逃跑吧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模样
倒数着最后的谢幕时光
原谅我太早就收了声响
翩翩的你知道吗我满目痍疮
你听见我在哭吗
反正也听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