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过公园,妈妈正带着姥姥在公园的喷泉边晒太阳。
姥姥头上的纱布,是年前刚手术留下的疤痕。
真不错,又熬过一个冬,等来了春暖花开。
想起了她去年生日给姥姥的祝福:万事胜意,岁岁年年;春秋不老,松鹤长青;福如沧海,寿比灵椿。
这是华夏每代人朴素又难言的心愿。
妈妈打开手里的短视频,给姥姥播放着她最爱听的黄梅戏,这么多年,郝音佳是第一次听到《女驸马》的后四句。
手提羊毫喜洋洋
修本告假回故乡
监牢救出李公子
我送他一个状元郎
她想起自己笔下那个想写的“女主角”,要“为山河流泪,也为野草开怀”。
此刻,她站在这里,面对这真实的山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巨大美感击中的、近乎疼痛的震撼,和一种深切的羞愧——为自己竟曾将如此宝贵的生命能量,消耗在那些琐碎而无望的内耗上感到浪费。
她想起那天去见陆以寒之前,贾隐好不知何时也下了车,站在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同样望着远方,风卷起她的大衣下摆,如今才知她有太多无言。
“在这里。”贾隐好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又异常清晰。
“没有——黄金三章,没有——八集定理,没有——用户留存率。”
“这里只有百分之百的生存率和死亡率,没有黄金三章和八集定理的提前预知,有的只是地球万物最本质的生存和死亡。”
“宇宙浩渺,草要在冻土下等待春天,动物要寻找最后一点食物长眠,而后才能熬过寒冬。”
“大雁以人字形的迁徙,并不局限于漠河到天涯海角的距离。”
“避而不及的寒冬,真的没有一个人期待吗?”
“不是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梅花常开在冬木春初,它的花期因地域而接力,四川湖北等西南地区花期最早,在12月至次年1月;长江中游的华中地区,花期集中在2月到3月份;北京河北等华北地区,花期较晚,一般在3月至4月,盛花期多在3月中旬至4月初。”
“从南到北的跨度,梅花花期跨度可达4~5个月,覆盖整个严冬,而南方又早于北方。”
“它们的意义,不在任何人的评价体系里,只在于存在本身,在于等待和迎接下一个日出。”
“所以你的故事,你的女主角,你的愤怒和不甘,它们很重要。”
“但它们的重要性,不应该被那个扭曲的市场、那个疯狂的系统和那个批量的算法来定义。”
“就像这片湖,它结冰,它融化,它倒映天空,它滋养土地,它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赞美。”
“它只是——是,因为它是,因为它想。”
“你写作,是因为你有话要说,有世界要构建,有生命要赋予。”
“这才是它最初,也应该是最终的意义。”
“而其他的,都是噪音。”
眼前被堵上的泉眼,在此刻只是冰冷的钢铁,因为天气寒冷,它只能在夏季被人观赏,伴随着音乐和灯光,和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滋养着这座小城里的每一个人。
她懂了。
不是懂得了如何成功,而是懂得了为何要坚持。
贾隐好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初上路的模样,和一条可能偏离的歧路;呼伦贝尔的草原带来的也不是解决方案,而是一次彻底的格式化,用绝对的浩瀚与寂静,清空了那些淤积的、有毒的思维缓存。
“我要写下去。”
眼前的母女风景图,让郝音佳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写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用什么方式。”
“我要把我的女主角写完。”
“不是大女主,就是女主角!完整的,复杂的,有光芒也有阴影的,不必苛求完美,活生生的女人,写成活生生的人,再写成活生生的女人,最后成为活生生的女主角。”
手提羊毫喜洋洋,能够提笔写字,让多年的教育为我所用,即使飞蛾扑火我也开心。
修本告假回故乡,世界很大我看过,可我有家没离开过,比起眼前的功名利禄,繁华浩瀚,我有更珍贵的感情想要,所以想回到自己的浪浪山,外面不过如此。
监牢救出李公子,这本就是当初赴京城的初心,如今是时候还愿了。
我送他一个状元郎,因为爱情又不止于爱情,不是应该,不是他要,而是我想。
所以我要把它改成“来年送我状元榜。”
如若李公子不负,如若真情不变,我愿将智慧、思想和三观传承,只因我有更宏伟的蓝图,将理想的光和未来传递。
如果李公子无德,如若爱情无望,那么我亦有权收回我赋予未来的所有权利,女状元和女驸马既然我都有能力做到,再一便能再二再三,因为大雁以人字形的迁徙,并不局限于漠河到天涯海角的距离,所以也无需假借他人之手,抢我主角光芒。
妈妈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光里还带着泪水的润泽,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亮。
这些年自己冰冷已久的心湖,似乎也被这光芒微微烫了一下。
她想,小燕子终究还是要飞走了。
她的抱负不止于此,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翅膀从未被折断,短暂停留只是她自己不想飞了而已。
也许这趟的归途,真的不仅仅是拯救郝音佳,也是拯救那个48岁在另一个时空、已经快要忘记光芒是何物的贾隐好,更是拯救被困在堵住的泉眼边上,两代人的眼泪。
“妈,我想回北京了。”
“好。”
展卿颜只说了一个字,唇角却泛起一丝真实的、极淡的笑意。
她抬头看了看突然乌云笼罩的天色,雪云正在聚集:“先送姥姥回家吧,估计马上就要变天了,姥姥年纪大了淋不了雨。”
高铁的站台,火机“啪嗒”一声,爆出最后一点明亮的火星,然后缓缓暗了下去,垃圾桶里还是没有燃尽的烟头。
漫长的夜晚,刚刚开始。
而“续集”的剧本,终于翻开了真正充满博弈与危险的第一页。
郝音佳站在远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掺杂着悲凉的确认。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身体里有两个郝音佳博弈,一个来自困顿的现在,一个来自虚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