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笃定?要论想的话,我比较想和你或者宝贝睡,你们俩一起也行。”李儒生将手心里的烟灰抖到纸巾,身体向后靠住沙发,折手撑着脑袋,眼神没有偏移,从下往上荡。银宝暄嗤笑,换了种口吻问:你只需要说,你和饼干睡没睡。李儒生说你猜。他立刻当成肯定答复,别人和饼干或许是没有,李儒生一定不是。
“那就是有,是你搞他还是恋爱关系。”
李儒生掐灭烟,风吹走纸巾,他随手抓住了塞进几步路远的垃圾桶。楼上的脚步声仍然没停,李儒生不大想回答,转了转脖颈,往门口走,银宝暄跟在他后面,随手从门边的衣物架取了张披肩搭在深蓝色圆领卫衣外。他们一前一后站到五零二室门口,没急着敲门,状态仍在问题中。银宝暄势必要得到答案,单单为了伏天皓的苦恋,一双眼睛像一对匕首,销进李儒生的皮肤。
他张嘴舔舐左侧牙齿,没想到银宝暄会如此在意他与官河之间的关系,为了伏天皓,原来你是个重情的人。他被银宝暄的眼睛网住,哼两声后幽幽道:我跟他不是恋爱关系,也不是我怎么他。他比我坏得多,真正不谈感情的人是他,不是我。李儒生简略地裁剪了与官河的过往,少量且模糊地递给银宝暄。
他们在一次商业会议上认识,作为不同企业派去的代表。会议主办方将他们安排在一间双人房,不开会的时间难免要对话,要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一开始他们不停说话,官河幽默风趣,他同样,笑的符号装满整个房间,漂浮的,歪倒的,旋转的,太多,太满了。是谁开始谈论更深入的话题呢?李儒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们流泪的脸庞,倒在一张床上,看着对方被泪水压出的车辙。然后吻,吻让他们失去语言,失去感受,失去人性,只剩下欲望。不再分离的欲望。会议结束后,俩人一拍两散,有没有过权当没有过。李儒生飞书问过他有没想法出来约会,人家弹俩字儿给李儒生:没空。
没多久李儒生创办基金会,看中官河的头脑,邀他来合伙,那天晚上他们有过一回,那双戴着素戒的手把李儒生掐得伏在床边颤抖,咳嗽不止。李儒生批他下手太没分寸,他只是盯着李儒生,黑沉沉的眼珠让人害怕。掐痕在李儒生脖颈生存了半个多月才消下去,害得他不得不用ok绷盖着,同事领导在这会儿突然显出关心来,频频问他伤还没好啊?怎么弄的?李儒生乱扯,一会儿说是上吊勒的,一会儿说是看马戏被抽的,看着对方不信的表情在心里翻白眼。
去年临近新年,他们在一家蛮有腔调的酒馆喝酒,外头有不少年轻人预备跨年,十点多有花车游行,到处热热闹闹的,就他俩喝闷酒。他记得那天官河穿了件短款长袖卫衣,裤子大腿处开洞,单薄得人胆寒。官河却是没感觉似的,皱眉一面喝酒一面回别人飞书,愈回复脸色愈难看。李儒生问他,他笑回我竟然不知道李生是要干涉情人私生活的类型呀。李儒生随口一问遭刺,完全倒胃口,还是没走,另要了杯酒到吸烟区去吸烟。
他和小马驹分手后一直没有新感情,唯一一个情人就是官河,互相之间没多少深厚的感情基础。为类似而互相可怜吗?说不好,他愿意和官河睡一方面是合拍,另一方面是官河睫毛很长,垂眼时上下睫毛像捕蝇草。他替他剪过两次,再见面又是极明显的密睫毛。李儒生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这种特别的眼睫,还是喜欢给他剪掉时官河双手捧在脸前的表情。
当晚闹得不愉快,官河下手太狠,像要整死他。他既生气又不生气,因为没死。李儒生就此决心再也不和官河睡,了结了跟官河之间的情人关系。官河不在意,除了李儒生,愿意和他做情人的排长队。情人关系结束后,他们居然默契地没再和旁人建立一段新关系,常常会在一起聊天。官河直言喜欢李儒生这一型的但不喜欢李儒生。李儒生耸肩,没放在心上,明白官河不是喜欢某一型的,是找某个人或某个瞬间的替代。
银宝暄挑眉,伸手摘掉他脸上的墨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李儒生,外形上没得挑刺的地方。这样看,李儒生和伏天皓的确是同一型的,脾气差得远,外形却是类似。摘我眼镜干吗?李儒生一面问,一面敲门,调侃银宝暄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就不管别的。你和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不一样了。人都是会变的,我也觉得你变了一点儿。是吗?哪一部分?你猜。银宝暄戴他的墨镜,蹲在台阶上。李儒生不猜,笑笑地讽他这样像社团的话事人。他咧嘴,不言语。要不是他与银家那层关系,说不定真去办社团,到时候他就是景慕区最难扫掉的社团。然而然而。
“那家人不在,说是失踪了,”五零一室的门开了条缝,探出张窄窄的鹅蛋脸,闪动茫然的眼睛,“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听到他们家有声音,还以为人回来了,上来问问。”李儒生站在原地,侧身浏览她的脸庞,手指,不完全展露的衣服,“你没听到吗?”
“没有,我没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你们听错了吧。咋可能有声音。虽然警察说是失踪,我猜就是死掉了”她的声音降低,房门敞开些,她完整地呈出来,手紧抓着门把手,“大前天,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她回来,多高兴的样子。我问她,她说办成个业务,公司给她放两天假休息,这两天要在屋里睡个够。半夜那个门就一直开开关关的嘛,我觉得很有好烦,推开门一看,地下就是一条血爬下去,好吓人。”
她原本出门想去敲502室的门,楼道里传来上楼的声音。她吓得钻回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想要通过猫眼去看,又怕像电视剧一样透过猫眼看见的不是人而是眼。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觉得无论如何要确认一下到底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没有人,门仍然紧闭,地面的血液也消失了。她惊讶地抓住门把手,不认为是幻觉,几乎想要马上开门去确认。有什么阻止了她,第六感或者强烈的心跳。她反锁房门,跑回卧室,抵着卧室门确认两遍卧室锁爬进被窝里,害怕地睡着。
李儒生睃银宝暄一眼,银宝暄抬了抬下巴,他耸耸肩膀问她有没有跟警察说这件事。她说了,就是她报的警。她醒来以后觉得不放心,去敲502室的大门,没有人回应。她贴在门上听里头有没有声音,颜羡之每天早上七点多会起来跳操,吃早饭,然后去上班,放假的话会睡回笼觉或者唱歌。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声音,好像有哗哗的声音又好像没有,心里有些怕,赶着去上班。
晚上,她再次听见奇怪的声音,敲了门没人应,因此决定报警。在警察来之前,她不断在心里面准备搞错之后需要说的话——不好意思呀,是我误会了——不是误会,颜羡之人间蒸发,警察来了一遍又一遍,拍照,试验,调查,在颜羡之那间小房间里穿着完全地搜索,取证。她问是什么情况,警察只说失踪,案情相关的内容一律不透露给外人知道。
“案情相关的事情人家警察肯定不愿意说,影响到查案就不好了。欸,妹妹,那你说,人要死了,房间里怎么还有走路的声音啊?”李儒生倚靠墙壁,放慢语速,等待她回应。银宝暄错开身望她房间内,一览无遗的布局,装修得蛮童趣,生活痕迹遍布。
她拧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这件事,有猜测,不想去相信。她与那些骇人听闻的案件有着相当程度的距离,要么认为不会在自己身边发生,要么认为大都是文学表现而非现实。她说,我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马上退回去,面前是两个健壮的青年男性:“总之,她们家里是没人的,可能是你们听错了吧。”
“她们家?不是一个人住吗?”
“啊,她之前说她朋友会搬过来和她一起住。”
银宝暄站起身,先一步下楼。李儒生弯着眼睛跟她道别,浪回四楼。许猷汉还在睡,银宝暄把他挖出来,轻拍他的脸颊唤醒他。李儒生没进来,靠在卧室门框,盯着他们,想到政变,想到官河,想到小马驹。许猷汉坐起身,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问是不是有人在抽烟?你抽了吗?没有。张嘴。许猷汉掐着他的脸轻嗅,哈了声,好意思骗我呢。跟你说多少遍不许抽烟,当耳旁风,谁给的?银宝暄偏脸示意许猷汉睁眼,李儒生接话:嗨喽,宝贝。许猷汉看他,咂舌,折手按住右眼,闭眼再睁眼,颇无奈地回:李儒生,死烟鬼。干吗给他烟吃,赚翻了还迷恋这种东西,不觉得很影响生命长度吗?
“哪里有的事啦,我交了四十五的税耶,戒烟难呀,你来守着我戒烟的话,考虑一下。”
银宝暄飞他一眼,将床边搭着的卫衣递给许猷汉。许猷汉一面套衣服,一面回:“我只要求一个人不抽烟,懂不,对你就是别在我面前,别给银宝暄吃。”
“偏心死了,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