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颜羡之剩余未被找见的残肢之一。
银宝暄走到扶手旁仰脸眯眼观望她的头颅。估计是在斜方肌上两公分左右分离,切口处没有明显翻卷的皮肉,凶手下刀熟稔果断,并未多次凌乱剁砍。骨骼横截面发黄,筋肉旁有成团蝇卵。细小的蝇蛆幼虫蠕动不止,两三个掉到银宝暄脸庞,弹到地面踩碎。许猷汉拿湿巾给他擦脸,哎呀哎呀地叫了两声,顺便轻按他的脸颊,确认他是否还会流泪。银宝暄的泪湿润他的手指,他叹息,心想,到底是什么伤害到你。立刻有无穷无尽的难过涌上心头。他侧身,一手托着手肘,一手盖住脸目,流下泪来。
“把她拿下来。”银宝暄掉过脸,闷闷的声音经过口罩过滤,筛除过分的悲伤与未尽之意。
边清心领神会地挥手抬门,手穿过黑色出现在头颅旁,尝试抓住她的头发。她的发和死前没有差别,不过爬着少量幼虫,蚂蚁,抓住它便捏死诸多低弱生命。边清生理性地感到可怕与恶心,人死以后,竟如此黏腻扭曲,令人作呕。再深厚的感情,热烈的表达,在面对其死亡后成为蝇蛆微生物的乐园后再难像从前那样不呕吐,不颤抖,不流泪。她有些许伤感,因为颜羡之不再作为人出现,而是肉。银宝暄抹去她无意识的眼泪,双手捧着这颗头颅端详,淡黄色的液体浸湿他的手掌,蚂蚁和蛆虫爬上手腕。
李儒生搂住他,下巴贴在他肩膀,问怎么这么观察她,多脏呀。你觉不觉得她有哪里很奇怪?他们将目光掷到她脸上,和见过的样子没有区别,不过是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种被蚕食过的绢布画像。边清冷不丁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下她的眉毛,部分虫卵被碰碎,粘液附着在指腹:她化妆了,脱妆之后就会这样。许猷汉与银宝暄对视一眼,许猷汉随意地抹一把脸道:她死之前和我们吵架的时候已经卸妆了,非必要的情况她不会再费心化妆。她要睡了。他们同时仰起脸向上看,通往胃部的喉管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他们到五零二室。大门不再是原处的老式锁,而是指纹密码锁。许猷汉凝神观察片刻,单手在锁面向上滑。李儒生歪斜着调侃他,问他觉得旧式锁好开还是指纹锁好开。许猷汉挑眉睇他一眼,很快笑了下,手指在密码面板按了一组六位密码,滴滴两声,门自动弹开锁舌。许猷汉说当然是一样好开。李儒生的笑满溢,他搂着银宝暄进门,没忘记叫边清。
房门内摆设没多少差别,一体两面的地方,最大的区别就是左右交换。所有门呈现敞开的状态,颜羡之购买的各种东西那样散落各处。她没有非常强烈的物欲,对奢侈品的态度冷淡,对化妆品,衣服,香水却是近乎焦虑地喜爱。她的衣服什么品牌的都有,正版,盗版,不知名小店的原创设计,有的瘫软在沙发,有的飘飘在衣架。两种卷发棒缠着线歪斜着。房间里有香水,身体乳,化妆品,柔顺剂的气味,香到无法分辨谁是谁,只能说她的房间好香。
边清越过他们向前走,有什么在引导她走进卧室。床铺放在窗边,窗口挂串玻璃风铃,书桌旁坐着一个穿布满细小的粉色五角星的睡衣的女人。她埋着头正在写字。那身影单薄瘦削,台灯光芒如同白纱从头罩下,使人看不清她的脑袋是否存在。新任务就在此刻降临,任务 4,离开这里,重叠在她的声音里:清清,你读了我的信吗?你可以给我答案吗?关于我们的……未来。我不会怪你的,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就算闹分手也要牵住对方的手,好吗?好吗?她斟酌了用词,显得不太肯定。边清回头看站在门口的他们,不能分辨是眼前人在说话还是银宝暄提在手中的头颅在说话。
你看了我的信吗?清清。我看了。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呢?我希望你回答我。边清执着她的双手,冰凉柔润,看不见她的脸,仍旧能感受到她挺拔茂盛的情感。边清想说“我与你之间没有真感情”,却听见自己说:我不会放弃——银宝暄猛然将她拽出房间,同时风灌入房间,风铃叮叮当当地疾响。她身上的灯光白纱飞走了。银宝暄单手搂着她的腰,头颅挨着她的大腿。他没有让她落地,警告她不要说话。
许猷汉与李儒生错身挡在他们身前。他们谨慎地缓慢后退,在杂乱的响声中看见颜羡之摔倒,没有头颅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倒,衣服剥离身体,四肢掉落,色彩摊涂。颜羡之,原来你是这样死的,被粗暴地撕去文明社会的缩略,以现代身躯面对原始粗鲁赤裸无情的真实。风奔他们而来,代表着一种力量,关于死亡,关于情感,关于你与我。他们离开五零二室,门嘭地关上,有什么从门内猛力擂动,试图推开门。许猷汉抵着门,想起以前在教室门口玩的游戏,一个个年轻的身体挤来,笑声如同擂门声。
“哎哟,现在把人惹火了,表白被拒,一会儿就把我们剁碎了祭奠死去的爱情什么的。盐津大头菜之类的。”李儒生开玩笑,左右转脸敏捷地观察环境,鬃狼迅速跑位找出口点位,确认出口点位后静止在侧。嗅觉灵敏的好处就在这里。李儒生抬下巴问银宝暄的意见,现在走,还是等她出来做菜?银宝暄瞥见门抵开一条缝,立刻后仰压回,问:“你枪法准吗?”
“比不上在役的,”李儒生弓着身体咳嗽,右手捺在墙面,湿唧唧的触感,像是腐烂渗出液体的肉。他偏脸凝视银宝暄,继续说,“让宝贝上不行?特督部也有射击考试。他水平比我高。”
“他不能用这个枪。”银宝暄空手拉下口罩,从衣兜里拿出枪丢给李儒生。
许猷汉瞄他,稍微挑眉,没问为什么。没多交代李儒生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先再次提醒边清在离开这里之前不能说话,不能落地,看着边清自己捂住嘴巴才偏头叮嘱许猷汉闭上眼睛,枪响会有很多鸟同时飞出来。许猷汉立即紧闭双眼。李儒生拉开保险上膛,挥开鬃狼,面上显出几分认真的神情:“瞄点位还是别的,直接打怕变位。”
“瞄这里。”
银宝暄将颜羡之头颅轻飘地往楼梯井甩去,那颗腐烂的符点流线型划过边清的虹膜。枪响了,头颅如玻璃瓶炸碎般迸出血肉飞虫碎片。白色燕子装满楼道,食用肉渣,鸣叫不息。边清蓦然有种想要说话的冲动,银宝暄发觉到,迅速扪住她的手,将字词压扁。见门不再向外顶,斜身贴门后退,将许猷汉压到墙角,与鸟彻底隔开。许猷汉的呼吸好快,他一定哭了。银宝暄回头,许猷汉的脸果然泪洗,他不能和鸟这么近。要有距离,要有准备,要被保护。银宝暄的耳边响起夜晚的毫无记忆的许猷汉的回答,唯有眼泪可以流淌回应。
没有头颅落地声,地面回转为砖面。银宝暄放下边清仍挡在许猷汉身前,感受到他在自己的衣服上擦眼泪和吸气声。银宝暄双手捧起边清的脸,肮脏的双手,纯净的脸目:“你现在可以说话了。记住,不要回答她,不要说不会放弃她。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