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这一天,大部分因为工会失踪的人再次重见天日,少部分死在铸建“平行世界”和污染实验之中。活着的那部分并没有显得更幸运,许多人的身体受到不可修复的损伤,有几个在送到一研之后不久便因器官衰竭或不明原因死亡。做相关研究的张西华,邓惜文参与了抢救与用药建议,整个医药,生物方向能派上用场的尖子调过来帮忙也没办法挽留生命多一秒钟或比一秒还要短暂的时间。宣布死亡是不得不接受的事情之一。同时作为被污染的样本,这些死者也不允许被家属领走,将永远留在一研的样本库内。共计解救受困患者四十七人,能够回归社会的患者二十七人,重症六人,死亡九人,无意识患者五人。这四十七人中能联系到家属的人极少,他们已做好大部分患者无法回社会的准备。现代社会就是如此,亲缘关系淡薄到许多直系亲属几乎像是未有过孩子。当然,还有个原因,病人,在这个时代,不够划算。
活动中心自午九时开始对外开放,原计划在晚十一时之前结束签领。然而,直到午十时仍未有人前来领走任意一人。患者们积压在活动室里,时不时有人对话,声音压得很低。负责推进签领的研员们反而希望他们能多说说话,声音越大越好,不会显得场面太难看。越是安静,越是凸显分裂与孤独。尹枢白坐在窗边,许多人并不往窗边坐,担心自己一直盯着外面会过分期待。他们明白,期待和失望往往是成比例出现的。不期待,不痛苦。尹枢白经历过几次类似的场景,他在一场恐怖袭击中与父母永别,被武装军送到临时收容所,然后不断转手到安全的地带。他身边的孩子一个个被亲属领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或者别的,所有人都在叫妈妈,在呼唤宝贝。他等待着谁呼唤他一声宝贝,他记得妈妈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圆号。等待使他成为“无亲属儿童”,使他再也不用等待而无法离开等待二字。他早已因为不断重复的实验而忘记从前种种,妈妈的声音,枪炮连天的白日,等待时的恐惧与焦虑,贯彻一生的不被喜爱,不被拥有,毫无准备的他只能重复。
“你觉得会有人来接你吗?”尹枢白偏头问坐在他身边看书的年轻男子,奇厚无比的原文书,他竟然读得下去,想来应该是青树教育的一派。他有双细眼,倒是不显得小而猥琐,在那张小脸上有几分宗教壁画的视觉效果。他看向尹枢白,表情似乎倒映着那些原文,在文字统一之前的那些作品仍然保持着原文字出版,使用,理解,所以语言学倒也没立即暴死。尹枢白是没有那种天分让语言学留存理解,因此说:“我看不懂你的表情,你是知识分子哦。”
他笑了,像狐狸,所以尹枢白跟着笑。他说:不担心没人来接我,你在担心吗?对。尹枢白坐到他身边,双臂交叠,掩饰性看他的书,一串串字符飞过他的眼睛,没留下痕迹。雁过留痕,原来是假。你为什么不担心,你过得很幸福吗?家里人很爱你?他摇头,流水的眼睛浸润尹枢白的言语:爱是稀缺品。那你为什么不担心?尹枢白凑近他,几乎躺到书上,这个视角看他,更像壁画了。他给人另类的美学感受。该怎么告诉你呢,重要的不是有没有人爱你,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爱人。尹枢白不能理解,呆呆地望着他,讲你讲的东西难理解,你也是原文书吧。他躬下身,和尹枢白平视,角度不算相同:爱是你能掌控的,被爱是被别人掌控,相爱是牵手离开掌控。
有人冲入活动室,门被撞开,带进来一阵香风。所有人同时抬起头,希望进来的那个人是来带自己走的,是自己爱的人。研员问他是谁的家属,他拿着一沓文件,双手按在桌面上,跑得太急,说话是气声。研员听清楚了,问他要授权文件。他直起身,整理了下勒着脖颈的背包,灰色针织外套跟着往下掉,他没心情管,翻手里的文件,一份份放在桌上,分别是联权监护注册证明,联权监护证,紧急情况授权,双方的 id 卡。研员确定了他的身份和文件真实性,让他签字,偏头喊:“文绪远,有人来接你了。”
他点了点尹枢白的脸颊说拜拜,我走了,书留给你看喽。尹枢白看着他起身,走到门边的桌边签字。研员和来接他的人交代着他的情况,病历和药物交给对方。他看着长发男子含泪抱住文绪远,耙梳他的发,带着哭腔的声音飘到尹枢白耳朵里:怎么这么瘦了,我们小远,我们回家吧。尹枢白也想哭了,等待的所有人都想要哭,忍着不哭,这时候哭只会显得更可悲。他们走了,没有留下期待地离开。之后又有三四个女人过来领走自己的朋友,爱人,亲人,尹枢白与大多数人一样,钉在原地,没有人会来。继续依赖政府帮助,站起来,投入工作,一具行走的躯壳。
临到晚十一时,活动室内还有十几号人,研员气也不敢出,感到此地已然成为砂浆池。他想,大约不会有人再来了,刚站起身,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正装,臂弯搭着围巾的高大男子走进来,是李儒生。他剪短了头发,抓的造型颇青春,眼睛轻微肿着,眼下颜色复杂,哭太久的结果。他站定在桌前,目光划过签字寥寥的名单上,极快捕捉到尹枢白的名字,手指头按上去说:“我要这个,银宝暄讲,我可以要。”
昨天他就收到通知了,快速确认身份后正打算喊尹枢白的名字,发现尹枢白已经走过来。他偏着脸凝视李儒生问:是我吗?李儒生咳嗽两声,点了点桌面回:签字走人,下雪了,冷死。尹枢白跟着他走。真的下雪,达文界已经十年没有下过雪了。尹枢白穿得薄,室内甚暖和,入夜以后窗户也被研员们关闭了。没走几步就觉出冷来,他像被风吹糊了。李儒生泊住脚,将围巾给他,不言语,继续往前走。最近的地下列车离一研有些距离,大约要走二十分钟。雪把他们打湿了。尹枢白想了想,紧挨到他的背后,比他稍微矮些。唉,他的发育还没结束,人生就结束了。
“放弃升学的书面材料,是你交的吗?”李儒生突然问,“或者这一段记忆你也已经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