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紫金色的锦袍,绣着繁复的云纹和灵兽图案,腰间系着一条镶满了灵石的玉带,脚踩一双金线绣靴。这身行头,随便拆下一颗灵石都够普通人吃三年。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眉如远山,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嘴唇殷红,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头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紫金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既美又妖。
如果只看这张脸,你一定会以为这是个绝色美人。但仔细一看——喉结,平胸,骨节分明的手指——这是个男的。一个长得太过好看、好看得缺少英气、反而多了一股娇气的少年。
此刻,这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暴怒。
他的紫金锦袍被撞破了一个口子,胸口的位置,刚好在绣着的金凤凰的眼睛上,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这个洞,让少年的脸色比他的锦袍还要紫。
“你,”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知不知道我这件袍子值多少钱?”
铁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季灾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咔嚓”一声,铁柱的左腿小腿骨就被折断了。不是踢断的,是生生用手掰断的,像掰一根树枝。
铁柱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了起来,双手抱着左腿,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季灾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认出少年的身法了——金缕家的“穿云步”。三界第一富族,金缕家,以钱多著称,但金缕家的修士从来不是只有钱,他们的功法同样顶尖。穿云步是金缕家的不传之秘,速度快如穿云,出手狠辣精准。
金缕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黑风岭?
季灾来不及多想,因为少年的下一个动作让他瞳孔骤缩——少年拔出了腰间的剑,剑尖直指铁柱的眼睛。
“你敢盯着我的脸看?”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信不信我把你这对眼珠子挖出来?”
铁柱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下意识地盯着少年的脸看。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张脸确实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铁柱活了十六年,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我、我没——”
“还敢看!”
少年举剑就刺。
剑尖距离铁柱的眼球还有一寸的时候,一根树枝横插进来,精准地格开了剑锋。
“叮”的一声,树枝和剑刃相撞,发出的却是金属般的脆响。少年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一震,长剑差点脱手飞出。他连退三步,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来人。
一个浑身破破烂烂、脸上有道大疤、少了一只眼睛的男人,站在铁柱身前,手里握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枯树枝。
“你是谁?”少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季灾。他注意到季灾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但那根树枝格开他长剑的力道,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的师父。”季灾说。
少年冷笑一声:“师父?就你这副要饭的样子,也配当师父?你知道我是谁吗?”
季灾看着他,语气平静:“金缕家的少爷。穿云步,金缕剑,腰间玉带上的灵石是七阶的,整个三界只有金缕家用得起。”
少年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要饭的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来历。
“既然知道我是金缕家的,”少年扬起下巴,“那你应该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季灾没说话。他转过身,蹲下来检查铁柱的腿。小腿骨完全断了,断口参差不齐,骨茬差点刺穿皮肤。铁柱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再叫出声,只是死死地抓着季灾的袖子,指节发白。
“疼吗?”季灾问。
铁柱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但他立刻用袖子把眼泪擦掉了,像是怕季灾觉得他不够坚强。
季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少了小指的、灰白色的手落在铁柱毛茸茸的尖耳朵上,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没事,”季灾说,“师父在。”
铁柱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少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磨蹭什么呢?他撞坏了我的袍子,我断他一条腿,公平。现在,该算算你刚才挡我那一剑的账了。”
季灾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少年。
“袍子多少钱,我赔。”
少年嗤笑一声:“你赔?你浑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买不起我这袍子上的一根线。你知道这件袍子是用什么做的吗?天蚕丝,金缕线,七阶灵兽的血液染色,整个三界只有三件。你赔?你拿什么赔?”
“拿命赔。”季灾说。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意思。你倒是挺有种的。”
“我说的是你的命。”
少年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带着一种骄横的张扬。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就凭你?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废人?”
他收住笑,手中的长剑一振,剑身亮起刺目的金光。那是金缕家独有的“金缕剑气”,以灵气凝聚成金丝,锋利无比,能切割万物。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少年挥剑斩出。
金缕剑气化作数十道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朝季灾绞杀而来。每一道丝线都锋利到能切开钢铁,被缠上的话,瞬间就会被切成碎块。
季灾没有退。他甚至没有用骨鞭——骨鞭是杀手锏,不能轻易暴露。他手里只有那根枯树枝。
枯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树枝的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打在金缕剑气的节点上——那些金丝虽然锋利,但灵力分布不均匀,每一个节点都是薄弱点。
“啪啪啪啪啪——”
连续十几声脆响,金色的剑气丝线被一根枯树枝全部击碎,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金缕剑气,就连筑基境后期的修士都未必能接下。眼前这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废人,用一根树枝就破了?
“不可能。”少年咬了咬牙,再次催动剑气,这次他用了全力,金缕剑气的数量增加了一倍,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季灾罩下。
季灾依然没有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踩在地上,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他的身体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穿过金缕剑气的缝隙,瞬间出现在少年面前。
枯树枝抵在少年的喉咙上,距离皮肤不到半寸。
少年整个人僵住了。他甚至没看清季灾是怎么过来的。穿云步以速度著称,但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个要饭的面前,像是慢动作回放。
“你——”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你一个废人,凭什么——”
“凭我活了三百多年,”季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少年能听见,“凭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凭我是颠魔。”
少年瞪大了眼睛。
颠魔。
这三个字,在三界是一个传说。三百年前,有一个叫季灾的修士,以一敌万,连战四十九场,杀得仙门世家血流成河。后来他被弟弟背叛,被打入炼狱,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眼前这个人说他是颠魔。
少年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那根抵在他喉咙上的树枝,和他感受到的那种来自炼狱深处的怨气,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没有撒谎。
“少爷!”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少年身侧。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面容清秀,但表情冷淡,双手戴着一双雅黑色的手套,手套上隐隐有猫爪的纹路。
他看了一眼少年脖子上的树枝,又看了一眼季灾,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弓腰,恭恭敬敬地对少年说:“少爷,这是?”
少年的脸色铁青,推开树枝,后退两步,整了整被弄乱的衣领。他狠狠地瞪了季灾一眼,然后对黑衣男子说:“怎么才来?我都收拾完这些喽啰了。”
黑衣男子——橘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铁柱,又看了一眼季灾,目光在季灾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那橘奴将尸体处理了。”橘奴说着,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铁柱的鼻息。
铁柱已经不动了。
不是昏过去了,是真的不动了。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发紫,瞳孔涣散。季灾猛地回头,这才注意到铁柱的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牙印——蛇的牙印。
季灾看向少年:“你用毒了?”
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蛇骨窟,百毒之首。被咬中的话,一炷香之内必死。你那徒弟太弱,连半炷香都没撑过去。”
季灾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才全神贯注在少年的剑上,根本没注意到少年什么时候用了保命法器。蛇骨窟——那是金缕家的秘传法器,以九十九条毒蛇的骨骼炼制,一经催动,会飞出数十条毒蛇,见人就咬。毒性猛烈,无药可解。
铁柱……
季灾转身扑到铁柱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没有跳动。脖子上的大动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柱死了。
那个穿着红裤衩、被烈牛追得满山跑、练功练到趴在灵地上睡着、被羊尿灌大的铁柱,死了。
季灾跪在铁柱身边,看着少年铁青的脸,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的一丝没有来得及擦掉的血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还保留着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仙长,我又做错事了吗”的茫然。
季灾的右眼,慢慢地,慢慢地,变红了。
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从炼狱最深处烧出来的、带着三百年怨气的、能焚烧一切的红。他左眼的窟窿里,黑色的水开始大量地涌出来,这一次不是一滴,而是一股,像打开了某个阀门,黑色的怨气从眼眶里倾泻而出,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他身上的气势变了。那种被压在骨头最深处的、三百年来从未消散的杀意,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凶兽,开始苏醒。
橘奴的猫瞳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连那个骄横的少年,也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那种面对天敌时,从骨髓里涌出来的寒意。
“少爷,”橘奴的声音有些紧,“请务必不要离开我身边,这人恐怕难以对付。”
少年顺着橘奴的目光看向季灾。季灾的眼睛是红的,浑身上下散发着黑色的怨气,那怨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黑色的雾霭。
然而就在战斗即将爆发之际,季灾突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不动弹了。这变故让橘奴一时间错愕,不知作何反应。
少年皱了皱眉,但他毕竟是金缕家的少爷,见多识广。他压下心中的恐惧,故作镇定地说:“百毒之首蛇骨都毒不死?有意思。先把旁边的脏东西丢了,这个,打包带走。”
橘奴沉默了一瞬:“少爷,带哪?”
“当然是带回家啊,”少年上下打量着季灾,“他身法不错,而且我闻到灵使的臭味了——食人魔长不出这样的人才。他应该是个修士,不知道什么原因灵气没了,但他的底子在。带回去,说不定有用。”
橘奴犹豫了一下:“少爷,你又捡回家,夫人那……”
“不让她知道就行,”少年不耐烦地摆摆手,“啰嗦,赶紧走。”
橘奴叹了口气,每次少爷在外面捡东西回去,最后被骂的都是他。哪次没被发现?哪次不是他顶锅?
但他还是照做了。他蹲下身,双手撑地,身体开始变形——骨骼重组,毛发疯长,身形从瘦高的人类男子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毛色橘白相间的猫。
那只猫大得像一头小牛犊,皮毛油亮,四只爪子上的指甲锋利如刀,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走到季灾身边,低头闻了闻,然后张开大嘴,轻轻叼住季灾的后领,往背上一甩。
季灾没有反抗。不是因为动不了,而是因为——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底响起的。
“仙……长……”
季灾猛地睁开眼。
那个声音,是铁柱的。
他低头看去,铁柱的身体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铁青,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那个声音确实出现了,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内源——不,是从内源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那个空洞的、被季祸挖走的魂魄深处传来的。
是契约。
体气双修的师徒契约。
季灾和铁柱之间没有正式拜师,但在教导体气双修功法的过程中,两人的灵气——或者说,季灾体内残存的那一丝近乎于无的灵力与铁柱的灵力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联系。那种联系非常脆弱,脆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在铁柱死亡的瞬间,那根即将断裂的线,忽然绷紧了。
铁柱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散去。食人魔的体质加上狐族的灵根,让他的魂魄比普通人更加坚韧。毒死了他的身体,但没有立刻杀死他的魂魄。他的魂魄还困在身体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
还有时间。不多,但还有。
“我教你功法,”季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他带上。”
少年——金缕玉——愣了一下:“什么?”
“把他带上,”季灾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魂魄还没散,还有救。你带上他,我跟你走。否则——”
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金缕玉。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杀了你的猫,再自杀。三条命换一条,我不亏。”
金缕玉的瞳孔微缩。他想说“你一个废人凭什么杀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季灾身上的怨气已经浓到让他这个见惯了灵物的金缕家少爷都觉得窒息。如果他能学会这等功法,以后岂不是能金家横着走,无人能欺负。
想到此,他咬了咬牙,对橘奴说:“把那个脏东西也带上。”
橘奴已经变成了人形,闻言皱了皱眉,但还是走过去,把铁柱的尸体扛在肩上。
“走。”金缕玉跳上橘奴变回猫形的背,拍了拍橘猫的脖子。
橘猫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四蹄生风,腾空而起。季灾趴在他宽厚的背上,看着下面的牛山、树林、灵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白云从身边掠过,凉风灌进他破破烂烂的袍子里。
他的右眼还是红色的,但红色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的灰。
铁柱的尸体在橘奴的背上晃荡着,像一个破布娃娃。
季灾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撑住。撑住,铁柱。师父在。
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的疤生疼。
金缕玉坐在前面,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奇、不服气、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喂,要饭的,”金缕玉说,“你叫什么名字?”
季灾没有回答。
“我叫金缕玉,”少年自顾自地说,“金缕家的嫡长子。你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季灾睁开眼,看着金缕玉的后脑勺。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金缕玉的侧脸——桃花眼,长睫毛,下颌线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三百年前,也有一张这样的脸,在他面前笑过,哭过,叫过他“哥哥”。
然后那张脸的主人捅了他一刀。
季灾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