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反派有话说 > 第3章 半崖山上云遮月

第3章 半崖山上云遮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季灾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双手。

他没有去擦额头上的汗——他已经没有汗可出了。炼狱的三百年把他的身体榨得像一块拧干的抹布,连汗腺都干涸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用神过度。没有灵气的情况下,光靠神识驱动玉石里的灵力,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没死。”季灾说。

金缕玉眨了眨眼,摆摆手:“无所谓,无所谓,人活着就行。”他说“无所谓”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铁柱的脸,盯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季灾的手——那双灰白色的、少了小指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你这手艺,”金缕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刻意压制的兴奋,“要是去张家,能把你供上神坛。当个大祭司都绰绰有余。”

季灾抬眼看他:“张家?”

“就是那个专门给人看病炼丹的张家啊,”金缕玉盘腿坐好,双手撑着下巴,肘部支在膝盖上,像一个听故事的小孩,“三界六大世家之一,你没听说过?你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

季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你想学什么?”

金缕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教我?”

“我问的是你想学什么。”

金缕玉坐直了身子,白狐皮从他背后滑落,他也没去管。他看着季灾,桃花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不像话。

“我想当举世无双的修士,”他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能睥睨天下的那种。”

季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家有七座矿山,已经足够睥睨天下了。”

金缕玉“戚”了一声,双手抱头往后一倒,白狐皮被他压在身下,绒毛炸了一脸。他一边呸呸地吐着狐毛,一边说:“灵石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值钱了。而且灵力充足的灵石一年也就出个十几颗,都是要送往赵家的。只有他家瑶池引能激活灵石——我们手上再多灵石也没用,你刚才不也没能激发灵石的灵力么?”

季灾心想,我灵田干枯,死水无源,当然无法催动灵力。但你一个坐拥七座矿山的富家少爷,身上灵力乱七八糟,全靠衣服上镶嵌的灵石助力——他对灵力的掌控力甚至不如铁柱。如此资源,喂出这么个废物?

金缕玉把双脚架在案桌上,靴子早脱了,白袜子上沾着灰,脚趾头动了动,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赵瑶昙那臭丫头不就是会投胎么,”他撇了撇嘴,“每次仗着灵力多欺压我。要是我也生在赵家,那灵华之子的名号就是我的了。”

季灾心里冷笑。烂泥糊上金墙也是扶不起的。就这位脚步虚浮、下盘不稳的主儿,一看就是基本功差得一塌糊涂。真是斗大的脸,天都装不下。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拿起矮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的胃在三百年炼狱里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一口茶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一声朗笑,清朗得像山间的风,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想微笑的温和:“哈哈,你可听见了?小玉儿要上门给人当赘婿了。”

然后是女子的低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道:“还不是你这个老师教的好!”

金缕玉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外袍,但外袍被橘奴叠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了,他够不着。他只好穿着中衣站在那里,头发散着,袜子脏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种“我不需要装饰”的气质比任何珠宝都耀眼。他的脸和金缕玉有五分相似——一样的桃花眼,一样的薄唇,但比金缕玉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让人分不清他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鹅黄色的锦衣,紫色的披帛,走起路来披帛在身后飘着,像两片轻柔的云。她的眉毛弯弯的,杏眼圆圆的,乍一看是一张温柔的脸,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杏眼里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不是生气,是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锐利。不过,眼角的笑纹出卖了她——那些细密的纹路是常年笑才会留下的,说明这个人本质上是个爱笑的人,只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板起脸来。

金缕衣立刻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侧,脚趾头在白袜子里蜷了蜷,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母亲,小舅,你们今日不是去参加宣室看展了么……”

那女子——余月竹——看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金缕玉穿着中衣、光着脚的狼狈样,杏眼里的怒意浓了几分。但她没有先教训儿子,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案桌上的铁柱和蒲团上的季灾。

“咦,这是你朋友?”余月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她打量季灾的方式和余西州不同——余西州看人像在赏画,从头到脚,慢慢品味;余月竹看人像在验货,一眼扫过去,关键信息全收了。

季灾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破袍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棍。他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在下季灾,一介散修。”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贵公子伤了在下的徒弟,只好借贵宝地疗伤。”

金缕玉的表情僵住了。

他以为季灾会寒暄,会客套,会把这件事当成私下交易来处理——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默契。他带季灾回来,给红玉石,让季灾救铁柱,季灾欠他一个人情。这是正常的社交逻辑。

但季灾不按逻辑出牌。

他当着余月竹的面,直接告状。

金缕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但余月竹已经转过头来看着他了。那个眼神他很熟悉——从小到大,每次他闯了祸,母亲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只有债主,没有朋友。”余月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金缕玉的耳朵里。

“母亲,我——”

“罚你一个月不许出门,”余月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许碰刀剑,给我将经脉通曲抄三百遍。橘奴不许代笔。”

金缕玉哀嚎起来:“又抄!我都抄了多少遍了!三百遍!我的手会断的!”

“那就断了再接上。”

金缕玉张着嘴,想反驳,但对上母亲那双杏眼,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下脑袋,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猫,蔫了。

季灾心想,玩闹似的惩罚。怪不得这位金贵少爷长得人模人样,一点屁技能都没。经脉通曲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抄三百遍顶多让他记住口诀,又不能让他真的练出本事。这种惩罚,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母亲在给儿子找台阶下。

余西州一直在观察季灾。

他看得很仔细,从季灾脸上的疤看到缺了三根脚趾的脚,从那双灰白色的手看到缠在手腕上的骨鞭。他看东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识看。他的神识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罩过去,探进季灾的身体里。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人,没有灵田。不,不是没有,是有的,但干裂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百年的河床,寸草不生。内源也没有——或者说,内源的位置是一个洞,一个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洞。

这样的人,应该连站都站不稳。但他站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废人,倒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余西州收回了神识,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季灾小友对灵石的控制出神入化,”他指了指铁柱,“我看你这位徒弟身体气机已经开始流转了,不出三日,他应该就没事了。”

铁柱的脸色确实好转了很多。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死人一样的铁青已经褪去了大半,嘴唇也从紫黑变成了浅粉。他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此事由我家顽童引起,”余西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小袋子,放在矮几上,“我愿替他赔罪,赠小友一百颗红玉石赔罪,望小友能原谅。”

金缕玉大叫起来:“小舅!你每次都狮子大开口!一百颗!你怎么不去抢!”

余西州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慈爱的笑意:“当然,从你的小金库里扣。作为惩戒。”

金缕玉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一百颗红玉石,他得攒多久啊。矿山一年只能去一次,今年的份额他已经用过了——本来想拿二十颗敷衍季灾,剩下的留着慢慢花。这下好了,全搭进去不说,还得倒贴八十颗。

他的小金库,要见底了。

季灾看了一眼那个绣金线的小袋子,没有伸手去拿。

“灵石与我无用,”他说,“只因救人心切才用了两颗。”

余西州的笑容不变,但眼底多了一丝探究:“那小友想如何解决?”

季灾勾了勾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金缕玉看到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需要即墨侯。”季灾说。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檀香还在飘,窗外的松涛还在响,但房间里的三个人——余西州、余月竹、金缕玉——同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余西州收起了笑容。

“这……”他沉吟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此等罕见宝物,非寻常人能接触到。我也是偶然在鉴宝大会上见识过一回,已经被赵家收录了。且这东西邪气得很,听说是一堕仙走火入魔,取了无数人器官沥血练就而成,谁碰都容易迷乱神智,走火入魔。”

季灾:“……”

后世传谣这么严重吗?

那不就是一块砚台吗?他记得很清楚,那砚台是用一块上古陨铁打制的,他在里面藏了一缕神识——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留个后手。当年他预感到季祸可能会对他不利,所以提前在即墨侯里封了一缕神识,想着万一出了事,还能靠这缕神识东山再起。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被季祸捅了。

至于什么“堕仙走火入魔”“取无数人器官沥血练就”——全是放屁。也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谣言,传了三百年,传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是故人遗物,并非邪物,”季灾淡淡道,“只要不乱用灵力催动它,就是个普通的砚台。”

余西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季灾,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人。

“我看小友年岁不大,”余西州慢慢地说,“怎么会对三百年前的古物了若指掌?我走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人指出它真身是个砚台。你可是哪家世家子弟?”

窗外忽然起风了。

松涛的声音大了些,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檀香被风吹散了,空气里多了一股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季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余西州,右眼里那团灰雾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故人遗物,”他说,“仅此而已。”

余西州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余西州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即墨侯在赵家,”余西州说,“赵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季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打算白拿。”

他放下茶杯,看向金缕玉。

金缕玉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往白狐皮蒲团里缩了缩:“你看我干嘛?我又拿不到赵家的东西——赵瑶昙那臭丫头连正眼都不瞧我。”

“不,”季灾说,“我需要你带我去赵家。”

金缕玉愣住了。

余月竹也愣住了。她看了季灾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杏眼里的怒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衡量一个陌生人对自己孩子的威胁。

余西州倒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赵家的瑶池引,每三年开放一次,供各世家子弟进入修炼,”余西州说,“再有三个月,就是开放之日。到时候,三界六大世家的年轻一代都会齐聚赵家。小玉儿作为金缕家的代表,自然是要去的。”

他看着季灾,桃花眼里的笑意加深了。

“小友若想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以什么身份去?”

季灾把茶杯放回矮几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护卫。”他说。

金缕玉“噗”地笑了出来:“你?一个废人?当我的护卫?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吧?”

季灾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个月,”季灾说,“三个月之内,我把你教成一个真正的修士。不是靠灵石堆出来的花架子,是能打的、能活的、能让人不敢小看的修士。”

金缕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季灾的脸——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那只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灰雾的右眼。他想起季灾用一根枯树枝破了他的金缕剑气,想起季灾用两颗红玉石把一个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想起季灾说他活了三百多年、杀过的人比金缕玉见过的还多。

金缕玉深吸了一口气。

“成交。”他说。

余月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余西州伸手拦住了她。他朝姐姐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写着几个字:让他试试。

窗外,风更大了。

松涛声像一条大河,在半山崖上奔涌。

铁柱在案桌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季灾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把一块烂泥捏成能上桌的瓷器。

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在炼狱里站了三百年,都没有死。三个月,算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