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这是?”余月竹的声音都变了。
季灾从蒲团上站起来,朝她微微点头致意,神情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余月竹的目光在武器库里扫了一圈——墙上的剑痕,断成两半的长枪,扎在墙壁里的弯刀,满地的碎屑——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捂着胸口,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哎呀,”她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喊,“他对灵力掌握还不好,先生下手轻点可好?”
金缕玉听到母亲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他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就要往余月竹怀里扑,一边扑一边喊:“阿娘——救我——”
斧头算准了时机。
就在金缕玉扑向余月竹的那一瞬间,斧头从后面追上来,“啪”的一下,不偏不倚,拍在金缕玉的屁股上。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金缕玉整个人往前一冲,一头撞进了余月竹怀里,母子俩差点一起摔倒。
余月竹捂着胸口,脸皱成了一团:“哎哟痛,我的儿啊,痛不痛?”
金缕玉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阿娘,我要被打死了喂!”
余月竹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搂着儿子,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看向季灾,声音里带着恳求:“要不今儿就到这吧?孩子打坏了,以后就没法学了。”
季灾深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挥。
斧头猛地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中,斧刃微微颤动,像是在犹豫。然后它慢慢地转了个方向,斧柄朝前,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乖乖地飞回了角落里的架子上,轻轻落下,一动不动了。
余月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虽然修为不高,但她见过世面——一个没有灵力的人,随手一挥就能让宝器听话,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金缕玉也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把飞回去的斧头,又看了看季灾,桃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季灾没有看他们。他重新坐回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他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玉不琢,不成器。”他说,“你都给他取名作玉,要纵容到几时?”
余月竹搂着儿子的手紧了紧。她低下头,看着金缕玉那张沾满了眼泪和灰尘的脸,桃花眼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她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小时候很聪明的,”余月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季灾解释,“三岁就开了灵窍,学什么都很快。别的孩子要学一个月的东西,他三天就会了。”
季灾睁开眼,看着余月竹。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什么都学不进了,”余月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一学就头疼,一疼就睡,一睡就是几天几夜。我找了很多大夫来看,都查不出原因。最后有个老大夫说,可能是灵窍开得太早,魂魄承受不住,如果再强行修炼,可能会……可能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季灾听懂了。可能会魂魄碎裂,变成活死人。
“我实在担惊受怕,这才放宽了些许。”余月竹抬起头看着季灾,杏眼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光,“先生,我半只脚都踩在奈何桥边了,能和他相处的日子掐着指头都能数过来。哎,我也想通了,这瑶池引不参加也罢,只要他好好的。”
金缕玉猛地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子。
“不行!”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在武器库里产生了回响,“我一定要参加!我不怕疼!我就是——就是老这么被揍,还是没进步啊?”
他转过头,看着季灾,桃花眼里有一种少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季灾,你就不能直接教我那种立竿见影的心法或者功法什么的吗?”
余月竹扯了扯他的袖子:“没礼貌,人家授业于你,要尊称先生。”
金缕玉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先生,直接教我功法吧。这样大家都轻松些。”
季灾看着金缕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金缕玉开始不安地换脚站立,久到余月竹又想去搂儿子,久到橘奴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心法也好,功法也罢,”季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都是基于对灵力掌握十分精确才能起作用的。否则,就是无字天书,无法领悟,反而会扰乱心绪,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魄碎裂。”
他顿了顿,右眼直直地看着金缕玉。
“你那个老大夫说的没错。你魂魄有伤,承受不了高强度的灵力运转。所以你现在能用的灵力,连你本身资质的三成都不到。不是你不努力,是你的身体在保护你。”
金缕玉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解释。以前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够努力”“你天赋不够”“你太懒了”,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季灾说——是他的身体在保护他?
“那你明明没用灵力,”金缕玉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角落里的斧头,“那些宝器怎么听你的?你偷藏私货!”
季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点“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恨铁不成钢。
“你方才也说了,”季灾慢慢地说,“这些宝器有灵,不认主不会动。”
金缕玉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那些宝器——他花了五年时间从三界各处搜罗来的、花了他无数灵石的、他费尽心思想要让它们认主却始终没能成功的宝器——它们刚才听季灾的话了。
不是强制,不是压制,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臣子听从君王一样的服从。
金缕玉的嘴慢慢张开了。
“不会吧……”他喃喃地说,“你一个其貌不扬的废人——”
“嗯?”季灾的右眼眯了一下。
“不是不是不是,”金缕玉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一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怎么就能让它们认主呢?你明明连灵力都没有!”
季灾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灰白色的、少了小指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最强的剑,杀过天下最多的人,签过天下最不公平的契约——对季祸的那份信任,就是他用这双手亲手签下的。
“宝器认的不是灵力,”季灾轻声说,“认的是势。”
金缕玉不懂。但余西州如果在场,他一定会懂。
势。不是灵气,不是修为,不是财富,不是权力。是一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生死淬炼的、让万物臣服的气场。季灾在炼狱里被风啃了三百年,被剥夺了一切,但他的势没有丢。那种“我曾经站在最高处”的气势,已经刻进了他的每一根骨头里。
宝器们闻到了。
它们活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见过无数主人,但像季灾这样的人,它们只见过这一个。
金缕玉看着季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破破烂烂、浑身伤疤、少了一只眼睛的男人,像一座被云雾遮住了的山。你不知道它有多高,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山本身,而是来自你对“山”这个概念的敬畏。
“先生,”金缕玉忽然改了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玩闹,没有了撒娇,只有一种认真的、带着些许忐忑的郑重,“三个月,我真的能行吗?”
季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把安安静静的斧头。
“那把斧头,明天开始用它练引灵。”季灾说,“什么时候它能追着你跑而不伤到你,什么时候你就能控制它了。”
金缕玉的脸色白了:“还要被追?”
“你被追了半柱香,一次都没被伤到,”季灾说,“说明你的本能反应不差。缺的是控制。斧头不会伤你,它只是在教你。”
金缕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季灾那只深褐色的、翻涌着灰雾的右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武器库里安静了下来。夜明珠的光芒落在那些沉默的武器上,金属的反光像一片片碎银,在墙壁上无声地流淌。
余月竹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季灾,杏眼里的担忧慢慢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希望。
她不知道这个叫季灾的男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灵力却能控制宝器。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儿子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随便玩玩”的散漫,而是一种“我想试一试”的认真。
“那明天,”金缕玉深吸一口气,桃花眼里映着夜明珠的光,“明天什么时候开始?”
季灾闭上眼睛。
“卯时。灵地。带上斧头。”
“还有,”他顿了顿,“把你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换了。穿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色粗布短褐——那是他让橘奴帮他找的,金家矿工穿的工服。
金缕玉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塞了一嘴黄连。
“这……这也太丑了吧?”
季灾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吐纳了。
金缕玉抱着那件粗布短褐,站在武器库中央,桃花眼眨了又眨,最后把短褐往肩上一甩,下巴一扬,像在给自己壮胆。
“穿就穿,”他嘟囔道,“反正也没人看见。”
余月竹捂着嘴笑了,眼角的笑纹像涟漪一样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