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玉的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落在了水里的鱼身上。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一个既能挽回面子、又能保住鱼的主意。
“比捞鱼,”金缕玉说,“用剑捞。把湖里的鱼全部捞上来,一条都不能死。谁捞得多,谁赢。赢的人吃鱼,输的人——”他想了想,“输的人给对方洗一个月的袜子。”
赵瑶昙眨了眨眼,看了看水里的鱼,又看了看金缕玉手里的剑,最后看了看自己的锄头。
“我没有剑。”她说。
“那你就认输。”
赵瑶昙没有认输。她的目光在湖边扫了一圈,落在了季灾脚边的那根枯树枝上。
那根树枝还躺在地上,枯叶已经彻底掉了,光秃秃的,像一根被遗忘的晾衣杆。赵瑶昙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树枝可否借我一用?”她问。问的是季灾,不是金缕玉。
季灾这才睁开眼睛。
他从赵瑶昙出现的那一刻就在观察她。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三百年的炼狱生涯教会他,在你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先把她看透。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看脸,不看衣服,不看武器。看气。每个人身上都有气,不是灵气,是“势”。修士的势藏在骨头里,不遇到真正的危险不会露出来。但季灾的眼睛——那只从炼狱里带出来的右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赵瑶昙身上的势,像一座休眠的火山。
表面平静,内里翻涌。不是她刻意隐藏,而是她还没有遇到能让那座火山喷发的事情。她现在用的是十分之一的力量,甚至更少。就像一个巨人蹲在小矮人的屋子里,缩手缩脚,怕碰坏东西。
季灾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判断:此女,不可小觑。
但此刻,这个“不可小觑”的赵家嫡女,手里握着一根枯树枝,蹲在湖边,问他能不能借树枝。
“你想做什么?”季灾问。
赵瑶昙的回答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烤鱼啊。”
金缕玉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季灾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金缕玉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的话:“打赢我,就给你。”
金缕玉的眼睛“唰”地亮了。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桃花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挥舞着拳头大喊:“打起来!季灾替我报仇!把她打趴下!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的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惊起了一群水鸟。
赵瑶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就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金缕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立刻缩了回去。他缩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湖水不深,只到他胸口,但他不会游泳——或者说,他会游,但姿势太难看,像一只溺水的大鹅。他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水从头顶往下流,桃花眼被水糊住了,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不敢出来。
不是因为水冷,是因为他怕赵瑶昙看见他的裤子又破了。
赵瑶昙已经收回了目光。她看着季灾,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遍。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左眼是一个灰扑扑的窟窿,右手少了一根小指,左脚缺了三根脚趾头。他身上的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被风啃得稀烂,像一块破抹布搭在一根枯木上。
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让赵瑶昙想起了她父亲书房里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道士坐在悬崖边,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云海翻涌。那老道士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但他的势还在画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每一个看画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同样的东西。
不是灵气,不是修为,是那种“我经历过你没有经历过的、我活过了你还没有活到的”的厚重。
赵瑶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我不跟你打,”她把枯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无争议的事情,“不借就算了。”
金缕玉在水里泡着,听到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庆幸赵瑶昙没有接战——万一她真把季灾打趴了,他的脸就彻底丢尽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遗憾——他真的很想看看季灾出手,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强。
赵瑶昙走到金缕玉丢在岸边的银色长剑前,弯腰捡起来。那是金缕玉的剑,他花了三千灵石从一个散修手里买的,剑刃上刻着“逐月”二字。
赵瑶昙握着逐月剑,走到湖边。她看了一会儿水里的鱼,然后出手了。
她的动作和金缕玉完全不同。
金缕玉练了三天的懒人跳舞剑,慢得像乌龟。赵瑶昙的剑快得像闪电,但她的快和金缕玉想象中的快不一样——不是那种“唰唰唰”三剑连出的快,而是一种“我只出一剑,但这一剑已经做了所有事情”的快。
她出剑,收剑,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一条鱼从水中飞出来,精准地落在岸边的草地上。鱼身上没有伤口,鳞片完整,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她还活着,只是被剑背拍出了水面。
赵瑶昙伸手接住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似乎在说“这条不错”。然后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掏的,金缕玉根本没看见她伸手——熟练地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厨娘。
金缕玉在湖里看得目瞪口呆。
赵瑶昙把处理好的鱼用一根细树枝穿起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火石——没错,袖子里——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剑背敲了几下火石,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提前准备好的干草上,“呼”的一下燃了起来。
她开始烤鱼了。
金缕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劈了叉:“你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是我家的鱼!我的剑!我的火石——那火石也是我的吧?你从哪掏出来的?”
赵瑶昙翻了翻鱼面,让另一面受热均匀,头也不抬地说:“哦,下次欢迎你去我家,请你吃醉柳鸡。”
“我不稀罕!”金缕玉气得在水里跺脚,溅起一大片水花,“放下那条鱼!”
赵瑶昙将鱼递向他:“喏,想吃早说嘛,多烤一条的事。”
鱼烤得金黄,皮脆肉嫩,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灵石灵力和炭火香气的、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鱼身透明,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见里面的灵线在微微发光,像一条细细的金丝镶嵌在鱼肉里。
金缕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湖边,每个人都听见了。
金缕玉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梢,他“扑通”一声蹲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赵瑶昙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看,我就说你想吃”的了然。
她把鱼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推到湖边,让水波把叶子推到金缕玉面前。
“吃吧,”她说,“我再去烤一条。”
金缕玉蹲在水里,看着面前那条金黄色的烤鱼,桃花眼里映着火光的倒影。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吃”,但口水先一步涌了上来。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听见季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怎么进来的?”
金缕玉猛地回头。
对啊,这是金家的修炼宝地,外围有阵法守护,不是金家的人根本进不来。赵瑶昙是怎么进来的?她是赵家的人,不是金家的,阵法不可能放她进来。
除非——有人放她进来的。
赵瑶昙已经烤好了第二条鱼。她咬了一口,鱼皮发出“咔嚓”的脆响,汁水从鱼肉里渗出来,沾在她嘴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走进来的呗。你阿娘让我来的,说你们在修炼,让我来看看。”
金缕玉的表情凝固了。
他阿娘。
余月竹。
那个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赵瑶昙”“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赵瑶昙”“你要是有赵瑶昙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的余月竹。
她把赵瑶昙请到家里来了。
金缕玉觉得自己的头顶在冒烟。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冒烟——他气得灵力紊乱了,灵力从他头顶的灵窍里溢出来,化作一缕缕白烟,在湖面上飘散。
“我阿娘——让你——来看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瑶昙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鱼,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嗯,她说你最近在跟一个新师父学东西,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金缕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一个快二十岁的人了,他阿娘还要请别人来监督他学习?而且请的还是赵瑶昙?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想在她面前丢脸的人?
“我——”金缕玉的嘴唇在哆嗦,“我没有偷懒!我练得很好!我先生说我进步很快!对吧,先生?”
他猛地转头看向季灾,桃花眼里满是求助。
季灾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先生!”金缕玉提高了声音。
季灾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赵瑶昙一眼,然后看了那条烤鱼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金缕玉:“……”
赵瑶昙把第二条鱼吃完了,舔了舔手指,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提起那把沾着泥土的锄头。
“行了,我看完了,”她说,“你确实在练,没偷懒。我回去跟你阿娘说。”
金缕玉愣住了:“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留下来帮你洗袜子?”赵瑶昙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朝竹林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灾。
“喂,”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季灾没有睁眼。
赵瑶昙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紫罗衫在竹影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在树林里穿行。
金缕玉蹲在湖里,手里捧着那条已经凉了的烤鱼,桃花眼盯着赵瑶昙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开的书。
季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鱼吃了,继续练。”
金缕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已经凉了,皮不脆了,肉也不嫩了,但那种混合着灵力和炭火的香气还在。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很好。
但他吃不出是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全是赵瑶昙扛着锄头离开的背影,和她问季灾名字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
“她来干嘛的?”金缕玉喃喃地说,“就真的……只是来看我有没有偷懒?”
季灾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向半崖山的方向。那座山很高,山顶扎在云层里,从湖边的位置望上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但季灾的眼睛——那只从炼狱里带出来的右眼——看到了云层之上的东西。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金缕玉,”季灾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紧绷,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你家是不是着火了?”
金缕玉从水里探出头来,顺着季灾的目光看向半崖山顶。
云雾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山顶的一角。那一角是红色的——不是晚霞的红,不是日出的红,是火焰的红。浓烟从云层上方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天幕上翻滚、扩散。
金缕玉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他家的方向。他阿娘的方向。
他猛地从水里跳出来,连滚带爬地上了岸,赤着脚踩在碎石上,朝山顶的方向冲出去。跑了三步,又折返回来,抓起地上的逐月剑,再跑。他的脚被碎石划破了,在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但他感觉不到疼。
橘奴从竹林里冲出来,猫瞳里满是惊慌:“少爷!山顶——夫人——有人放火!”
金缕玉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回头,朝山顶的方向狂奔而去。
季灾从石头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湖里的鱼——九十七条,一条不少。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赵瑶昙留下的枯树枝。
他捡起树枝,握在手里,然后朝金缕玉追了上去。
他没有跑。他的脚趾头少了三根,跑不快。但他走路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很坚定,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大地。
他的右眼微微泛红,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更厉害了。
三百年了。
他从炼狱里爬出来,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养灵田,教徒弟,过几天安生日子。但这个世界不让他安生。
那就不要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