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你别吓我……阿娘……呜……”
他压不住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嚎啕大哭。他把披帛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泪水混着血水和灰,在脸上淌出一道道脏兮兮的痕迹。
橘奴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跪下来,跪在金缕玉身边,那只被石柱划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沉默地跪着,像一尊石像。
然后橘奴的目光落在了工头的尸体上。
工头的尸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像护着什么。但在披帛被金缕玉抽走之后,工头尸体下面的地面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丝金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萤火虫尾部的光,在火焰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但橘奴的猫瞳天生对光敏感,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金色。
“少爷!”橘奴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手在金缕玉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看那是什么!”
金缕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顺着橘奴的手指看过去。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视线清晰了一些——工头尸体下面,地面上的碎石和灰烬之间,有一个巴掌大的图案在发着微弱的金光。
金缕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随影法阵!”他从地上弹了起来,几乎是爬过去的,双手在碎石上刨,刨得指甲翻起,血珠从指尖冒出来,他不管,继续刨。碎石被扒开,灰烬被拂去,那个图案完整地露了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法阵,阵纹密密麻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行梵文。金色的光从阵纹中透出来,但已经很淡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
“是小舅!是小舅!”金缕玉又哭又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他笑得像个傻子,“这是小舅研制的法阵!他肯定带走阿娘了!他还活着!阿娘还活着!”
橘奴凑过来,猫瞳盯着法阵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少爷,这个法阵还在运转,但快要消失了。他们走的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时辰。”
金缕玉跪在法阵前,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转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
随影法阵。这个名字是他小舅余西州为了哄他记住而瞎编的。这法阵原来的名字是一串梵文,长到能把舌头打结,余西州嫌麻烦,又看金缕玉死活记不住,就随口说了句“就叫随影法阵吧,你走到哪它跟到哪”。金缕玉当时还嘲笑他小舅没文化,起的名字土得掉渣。
这法阵本来是个守护阵,阵纹巨大,布阵需要一炷香的时间。金缕玉嫌麻烦,不肯学,说“打不过就跑嘛,小舅你教我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如教我如何逃跑”。余西州被他这不要脸的气势气得胡子都歪了,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把这个巨大的守护阵改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型传送阵。
“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你连个护身法阵也使不出来,莫非要等死?”余西州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阵盘,在金缕玉面前晃了晃,一脸恨铁不成钢。
金缕玉大言不惭地回了一句:“打不过就跑嘛。小舅你教我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如教我如何逃跑。”
余西州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把阵盘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阵法能瞬间遁走十公里。这点距离在大能面前不过挪个步,但用得恰当,毫厘之距也可救命。”
金缕玉把阵盘随手扔进了储物袋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此刻,他看着地上这个正在消失的法阵,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金缕玉猛地抬头,看向季灾。
季灾站在废墟边缘,背对着火光,脸上的阴影很深,深到只能看清那只右眼的反光。
“你家矿山出问题了,”季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战报,“此地灵力全部被封锁。”
金缕玉下意识地反驳:“矿山层层把关,请了当世最强的高手看守,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看了看周围——满地的尸体,倒塌的房屋,燃烧的火焰,还有那个从内部被破坏的护卫阵法。
他的家都被烧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季灾走过来,在法阵前蹲下,伸出那双灰白色的手,指尖在法阵边缘的碎石上轻轻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碎石的断面,又看了看法阵周围的灰烬痕迹,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们应该是在你和我下山之后、大火烧起来之前离开的。”季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放火不是为了杀人——人已经杀了。放火是为了掩藏更大的秘密。”
金缕玉跪在地上,披帛还攥在手里,紫绸被他的汗水浸湿了,皱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季灾,桃花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你能找到他们吗?”
季灾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在这里,你我皆如凡人。”季灾的目光扫过整个废墟,“灵力被封锁,你的灵石用不了,我的灵田本就干着。现在我们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先想办法逃出去。留在这里,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塌下来的房子砸死,要么——”他的目光落在工头后脑勺那个洞上,“被还没走的人发现,补一刀。”
金缕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工头后脑勺上那个深深的洞。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那个洞的形状太规整了,不是被石头砸的,也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某种细长的、尖锐的东西刺穿的。
像一根手指。
不,不是普通的手指。是一根带着灵力的、经过强化的、能洞穿头骨的手指。
金缕玉没有再犹豫。他把披帛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撑着膝盖稳住了。他走到工头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工头睁着的眼睛。
“你的家人,”金缕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找到他们。他们不会饿死。”
橘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弓起背。金缕玉翻身上去,双手抓住橘奴颈间的长毛。
季灾最后看了一眼废墟。火焰已经蔓延到了主殿,那根三人合抱的楠木柱子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火星飞到空中,被风吹散,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他的右眼在那片火星中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主殿废墟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块地面没有着火。不是被扑灭的,是根本没有烧起来。那块地面是潮湿的,甚至还有水渍。
水渍。
山顶上的建筑,哪里来的水?
季灾记住了那个位置。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转身,跟在橘奴身后,朝山下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半崖山的方向。
不是看废墟,是看山体。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
七座矿山。灵力被封锁。阵眼被从内部破坏。余西州断臂。余月竹——生死不明。赵瑶昙恰好在今天出现。
巧合太多了。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季灾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橘奴。
身后,大火还在烧。半崖山顶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从山下望上去,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浓烟滚滚,遮住了星星,遮住了月亮,遮住了一切。
金缕玉趴在橘奴背上,把脸埋在橘奴的皮毛里。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两口枯井。他把怀里的披帛又往心口的位置塞了塞,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披帛上有血。
有他阿娘的血。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嵌得很深,深到他能感觉到指甲下面就是骨头。疼痛让他清醒,清醒让他记住——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记住这一切。
他金缕玉,这辈子,不会忘了今天。
橘奴在山道上飞奔,四爪踏在石阶上,发出“哒哒哒”的密集声响。他的猫瞳在黑暗中放大了,瞳孔占了整个眼球,像两颗黑曜石。他看得见夜路,看得见山道上的每一块碎石、每一条裂缝。
季灾跟在他身后,步幅不变,速度不变,呼吸不变。他那双缺了三根脚趾的脚踩在石阶上,稳得像在平地上走。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红光,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三百年了。
他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时候,以为人间最大的恶就是季祸。但现在他知道了,季祸不是一个人,季祸是一种病。这种病会传染,会扩散,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把你身边的一切都吞噬掉。
半崖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山顶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橘红色的点,像一颗长在山顶上的、正在燃烧的果实。
金缕玉没有回头。
季灾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右眼里,那颗燃烧的果实倒映在瞳孔深处,和翻涌的灰雾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我会回来的。”季灾低声说。
声音被夜风吹散,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