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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绝域殿前问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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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声响。他的手指从树干里拔出来,指甲断了三根,血从指尖渗出来,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掉了血。

“赵家,”金缕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赵瑶昙!”

他猛地转头看向季灾,桃花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能结冰:“是他们干的!是他们烧了我的家!”

季灾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转过身,面对金缕玉,那只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太过明显的事,不要妄下定论。”季灾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金缕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愤怒更盛了:“明显?哪里明显了?赵家的人出现在我家附近,我家的护卫阵被从内部破坏,七座矿山的灵力被封锁,赵家的人现在又在搜山抓我——这还不够明显?”

“以那位赵姓女子的修为,”季灾不紧不慢地说,“一人便可攻打你金家。没必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金缕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季灾继续说:“火势浩大,不像是在掩盖杀人的痕迹,更像是——吸引谁的注意。”

金缕玉沉默了。他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他不想相信季灾的话,因为如果季灾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找不到仇人了。找不到仇人,他心里的这团火就没处烧,没处烧的火会把他自己烧成灰。

“走吧,”季灾转身,“这里不安全。”

他们下了树。

然后迎面撞上了刚才那波人。

中年人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绿衣修士,火把重新亮了起来,把老槐树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中年人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笑容不是得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金家小少爷?”中年人歪了歪头,像在确认一只猎物的品种。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们没走。或者说,他们假装走了,然后绕了个圈,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训练有素的猎手不会在第一次搜索无果后就放弃,他们会假装放弃,然后在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毙命。

金缕玉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桃花眼里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旺,更烈,像要把他自己都烧着了。

“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中年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不耐烦——像一个大人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说话注意点!”中年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你是金家少爷,我赵家也不是你能惹的!”

金缕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果然是你们干的!”他猛地前冲了一步,手指着中年人的鼻子,声音大到在山谷间产生了回响,“是你们烧了我的家!是你们杀了我家的人!我要杀了你们!”

他冲出去了。

橘奴伸手去拉,拉了个空。

金缕玉没有武器——逐月剑丢在了山顶的湖边上,走的时候太急,忘了拿。他赤手空拳地冲向了那个筑基境后期的中年人,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冲向一头成年猛虎。

中年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绿衣修士同时动了。剑光如雪,封住了金缕玉所有的去路。金缕玉的拳头砸在其中一个人的剑脊上,骨头和金属相撞,发出沉闷的“砰”声,他的指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停,又是一拳。

橘奴冲了进来。他的猫爪从手套里弹出来,十根锋利的指甲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爪都在一个绿衣修士的手臂上留下四道血痕。但他的修为只有凝气境七层,而这些人最低的都是筑基境一层,人数是他的二十倍。

寡不敌众。

不到十息,橘奴被两个人按住了,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手套被扯下来,露出那双长着猫爪的手。金缕玉被三个人压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踩得他肋骨咯吱咯吱响。

中年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金缕玉,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带走。”他说。

季灾躲在暗处,一直没有露面。

他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身体和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融进了夜风里。他的右眼微微眯着,瞳孔里的灰雾在缓慢地翻涌,看着金缕玉和橘奴被押走,看着那行绿色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现在没有灵力,只有一把骨鞭和一身蛮力。他可以冲出去,可以救下金缕玉,但然后呢?他会暴露自己,会被一起抓走,三个人一起死。不冲出去,金缕玉会被抓走,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季灾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山道上,看着赵家队伍远去的方向。

他的右眼微微发红。

“赵家。”他低声说。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赵家坐落在最高峰的山巅之上。

从山下望上去,三座大殿矗立在云端,气势磅礴得不像人间之物。居中的是巨阙殿,最高,最大,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像一座用黄金铸成的山。左右两侧分别是紫府殿和绝域殿,稍矮一些,但规模和气势丝毫不减。三座大殿之间用飞桥相连,飞桥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桥下翻涌,走在上面像走在天上。

负责刑罚的是绝域殿。

殿主是赵瑶昙的父亲,赵何在。

金缕玉被押进绝域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殿内很空旷,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粗,龙首从柱顶探出来,俯视着殿中的一切。正北方向是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把黑檀木的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赵何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块刚染好的布。他的脸和他的衣服一样干净——没有胡须,没有皱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锐利,不温和,就是那种看了你一眼、记住了你的脸、然后就把你放在某个地方、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的眼神。

金缕玉被押进来的时候,赵何在这才抬起头。

“金家的小子。”赵何在没有用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认识金缕玉,虽然只见过几次,但金缕玉那张太好认的脸——桃花眼,尖下巴,一身藏不住的娇气——让人过目不忘。

“放开他。”赵何在说。

押着金缕玉的两个人松了手。金缕玉的手臂被反剪了一路,血液不通,松开的时候两只手像两根木棍一样垂在身侧,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桃花眼直直地看着赵何在。

赵何在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家的矿山出了什么问题?”赵何在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正题。

金缕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何在第一句话问的是矿山,不是“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为什么被押来”,不是“你家的火是谁放的”。

矿山。

“矿山突然自封,”赵何在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灵力不再外泄,导致天地灵力失衡。各地已经开始出现山崩地裂之象。”

金缕玉的脑子转了一下。天地灵力失衡?山崩地裂?他家的七座矿山,是这片大陆上最大的灵力源之一。七座矿山的灵力输出占整个三界灵力总量的近三成。如果这七座矿山的灵力同时被封住,三成的灵力瞬间消失,整个天地的灵力平衡会被打破——

就像一个水池,一直在进水,一直在出水,水面保持稳定。现在突然把进水的水龙头关掉了一大半,水面会急剧下降。下降的速度太快,水池的池壁承受不住压力,就会裂开。

山崩地裂。

金缕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这个答案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敷衍。他想了想,说:“我家被烧了。我阿娘不见了。我小舅断了一条胳膊,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现在跟我谈矿山?”

赵何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时眉毛本能地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又落回了原位。

“金家被烧的事,”赵何在说,“我也是刚收到的消息。”

金缕玉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像两面打磨得极光滑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也藏不住。

“念你年少,”赵何在不紧不慢地说,“劝你言辞不要过于锋利。你阿娘与贤内是好友,你小时候,贤内可带过你。如何能怀疑到我赵家的头上?”

金缕玉当然记得瑶姬夫人。那个温柔得像一朵云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一朵绽开的花。小时候余月竹带他去赵家做客,瑶姬夫人会蹲下来,用帕子擦他嘴边的糖渍,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但温情归温情,现实归现实。

“事发当天,”金缕玉一字一顿地说,“只有赵瑶昙出现在我金家的地盘上。我怀疑你们,合情合理。”

赵何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女闭关已久,”赵何在说,“从未出远门。”

金缕玉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石柱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只被困住的蝙蝠。

“好啊,”金缕玉说,“开始编造谣言了。你敢不敢叫她过来和我对峙?她打扰我修炼,吃了我的鱼,身上一定有游走的灵机。”

赵何在那根停在扶手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敲,是微微蜷了蜷。

灵机。

灵兽的灵力被人体吸收后,会在人身上残留一种特殊的灵力痕迹,叫做“灵机”。灵机不是灵力,是灵力被吸收后留下的一种“印记”,像一把钥匙在锁芯里留下的划痕。灵机会在人体内游走,随着时间慢慢淡化,直到被身体完全同化。这个过程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如果赵瑶昙真的吃了灵鱼肉,那么她的身体里一定还残留着灵机。

赵何在沉默了三息。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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