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金缕玉站在裂缝的出口,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海市,是一座建在海面上的城。没有地基,没有支柱,就这么凭空浮在海面上,像一片巨大的荷叶。城里的建筑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有的是木质的,有的是石质的,有的干脆就是几块破布搭成的棚子。街道狭窄而拥挤,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兵器、丹药、符咒、灵兽、奴隶、情报、毒药、解药、人的器官、妖的内丹、鬼的魂魄……
金缕玉的目光在一家店铺的招牌上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代写休书,价格面议”。旁边的招牌写着“□□,买一送一”。再旁边的招牌写着“算命测字,不准不要钱”。
他的嘴角抽了抽。
赵瑶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跟紧我。在这里走丢了,找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金缕玉本想怼她一句“我用不着你操心”,但看了看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奇形怪状的、看不出是人是妖的面孔,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
季灾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和之前在荒漠上不一样了——不是变快了,是变得更有攻击性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微微前倾,右手垂在腰间,指尖几乎碰到了骨鞭的手柄。他的右眼半闭着,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他在释放一种信号。
这种信号,海市里的人读得懂。那是“我不好惹”的信号,是“别来烦我”的信号,是“我有杀过人而且不介意再杀几个”的信号。海市里的人精们嗅到了这种信号,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橘奴的猫瞳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动向。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分辨着成千上万种气味——血腥味、药味、汗味、海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海市特有的腐臭味。
“那边。”橘奴忽然开口,下巴朝街道尽头的一个方向扬了扬。
季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张开的手,五根手指,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在滴血。
“那是海市的奴隶市场,”赵瑶昙说,“金家买人的渠道,就是那里。”
金缕玉的拳头握紧了。
季灾没有说话,朝那栋木楼走去。
街道很窄,两边摊位上的商贩们用各种口音在叫卖,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吵架。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拦住季灾的去路,手里拿着一把发着蓝光的匕首:“兄弟,看看这把刀,上古神兵,只要一百灵石——”
季灾看了他一眼。
那个壮汉看清了季灾的脸——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那只深褐色的、翻涌着灰雾的右眼。他的笑容凝固了,手一抖,匕首差点掉在地上。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弓着腰,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
季灾从他面前走过。
金缕玉跟在后面,路过那个壮汉的时候,壮汉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跟那个煞星是什么关系”的好奇。金缕玉瞪了他一眼,壮汉立刻把目光缩了回去,假装在整理摊位上的匕首。
木楼到了。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是筑基境中期的修为,膀大腰圆,光头上刺着青色的纹身。他们看到季灾一行人,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季灾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表情不变,像一个移动的、不可阻挡的物体。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去拔腰间的刀——
季灾的右手动了。
快。快到了金缕玉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弧线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两个守卫的刀同时飞了出去,钉在身后的木墙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骨鞭已经回到了季灾腰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守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又看了看钉在墙上的刀,然后看了看季灾的脸。他们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然后同时让开了路,弓着腰,做了一个比刚才那个壮汉更深的“您请”。
季灾走进了木楼。
金缕玉跟在后面,心跳得砰砰砰。他第一次觉得,季灾这个人——这个没有灵力、灵田干枯、内源尽失的废人——比任何一个有灵力的修士都可怕。
木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楼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十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不,不全是人,有一些是妖,有一些是半妖,还有一些金缕玉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物种。他们蜷缩在笼子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神涣散,像一群被关在屠宰场里的牲口。
金缕玉的目光扫过那些笼子,忽然定住了。
在最里面的一个笼子里,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她的手脚膝盖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那是爬矿山留下的。她的衣服金缕玉认得——灰蓝色的粗布短褂,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标记,那是金家矿工的标记。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走过去,蹲在那个笼子前,透过铁栅栏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一种金缕玉太熟悉的东西——认命。
“你,”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金家矿山的?”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
金缕玉的手伸向笼子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握住锁,用力一拧——锁没开,他的手指被铁锁的边缘割破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橘奴走过来,猫爪弹出来,在锁上一划,锁断了。
金缕玉打开笼子门,弯着腰钻进去,蹲在小女孩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尽量放轻,放柔,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鹿。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细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阿……阿九。”
“阿九,”金缕玉说,“你认识我吗?”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是……少爷。矿山上的少爷。”
金缕玉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去摸小女孩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脏,怕自己的手太重。
“阿九,”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你知道,是谁把你们卖到这里来的吗?”
阿九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仇恨的光。那种光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但它确实存在。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阿九说,声音依然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脸。”
金缕玉愣住了:“没有脸?”
“没有脸,”阿九重复了一遍,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就是……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白白的,像一张纸。”
金缕玉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回头看向季灾。
季灾站在大厅中央,右眼眯成了一条缝,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无面人。”季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金缕玉能听见,“三百年前,仙门世家的暗杀队里,有一支‘无面’小队。他们戴一种特殊的面具,能隐藏面容,改变气息,让人认不出他们。”
他顿了顿,右眼里的灰雾猛地一翻。
“这支小队,只听命于一个人。”
金缕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谁?”
季灾看着他,那只右眼里翻涌着三百年的怨气,那怨气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在他脸前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雾。
“季祸。”季灾说。
金缕玉的脑子“嗡”了一下。季祸。季灾的弟弟。那个捅了亲哥一刀、抽干了灵田、吞了内源、把亲哥打进炼狱的人。那个三百年前的仙门第一人。颠覆整个仙界,甚至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灵气畅通的三界,那个——三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活着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那些铁笼子里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都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只有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木楼吱呀吱呀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