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凌抽出手。季灾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蛇,瘫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了一摊,暗红色的,在昏暗的洞中泛着黑光。
金缕玉的嘴张开了,但他喊不出声。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和季灾的血混在一起。
季灾的右眼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泪水,是因为他的意识在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他的眼前出现了黑色的斑点,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他的视野里飞舞。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洞外传来的,不是从张道凌嘴里发出的,是从他的身体里——不,是从他的记忆里,从三百年前的某个夜晚,从某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地方传来的。
“哥哥……我好痛……”
声音很小,很小,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怯生生的,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委屈。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
那个声音,是季祸的。不是三百年前捅他刀子的那个季祸,是更早的、更久远的、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会哭着喊他抱的小男孩的。
季灾的意识被那个声音拽进了黑暗里。不是昏迷,是坠落——像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抓不住。他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掉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掉下去,掉到地心,掉到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摔下来的,是飘下来的。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地面是泥土的,软的,踩上去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他抬起头,看到了天。
他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是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头味,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看到了火光。不是大火,是篝火,一堆不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燃烧。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树影,树影在火光中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篝火旁边坐着两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法棍——张家的弟子。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脸圆圆的,嘴角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毛。瘦的那个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像两条缝。
他们中间吊着一个人。
是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他的双手被绳子捆着,吊在树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得发紫,像两根快要断了的树枝。
他的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上面沾着血和泥。
但他还活着。他的右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季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张脸——瘦得不足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眼睛几近撑爆小脸,满载着恐慌。是季祸。是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背着季祸跑了三天三夜、用半生修为保住性命的那次。
不是幻觉,是记忆。是被张道凌那一掌打出来的、埋在他魂魄最深处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记忆。
篝火旁,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粗犷,像破锣:“这小子真难抓,废了我不少灵石。回去我可得向张老多要些补偿。”
瘦的那个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尖细,像老鼠叫:“你就欺负张老心软。他都给你多少灵石了?这要让别的师兄弟瞧着,怕是要闹了。”
胖的那个嘴角的痣抖了抖,痣上的长毛跟着晃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得意的、炫耀的语气:“那可是我舅。我姐为了送他进张家,不知道服侍了多少人。他可不能亏待我。”
瘦的那个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胖子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得很假:“哦,怪不得张老如此看重你,合着还有这层夹带关系。”
胖子拍了拍瘦子的肩膀,嘿嘿笑着:“可别说出去。放心,兄弟我会带着你高升的。”
瘦子点头哈腰,连声说“那是那是”,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那一闪很快,快到胖子没有注意到。
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饿了,去补点野味。你看着这小子,别让他死了。张老说要活的。”
瘦子点头:“去吧去吧,我看着他。”
胖子拿起一根法棍,走进树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和虫鸣盖住了。
篝火边只剩下瘦子一个人。他坐在火堆旁,百无聊赖地用棍子拨着火,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灭了。他看了看吊在树上的季祸,季祸的头垂着,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果子。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啧,”瘦子啐了一口,“快死了。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哎呀,口渴了,找点水喝。”
他拿起水囊,朝树林深处走去,脚步声也远了。
篝火边空了。
季灾从藏身的树丛后面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像猫踩在落叶上。他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吊在空中的季祸。季祸的右眼半睁着,看到了他,瞳孔微微亮了一下。
“哥哥……”季祸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呜呜……好痛……”
季灾咬了咬嘴角。他想起后来季祸对他的背叛——那一刀捅进丹田,灵田被抽干,内源被吞,被打入炼狱,被风啃了三百年。
哼,这才哪到哪。
他这样想着,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烧焦的树枝,树枝的一端还有余烬,红彤彤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把树枝举到绳子下面,余烬的热量烤着绳子,绳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冒出一缕青烟。
绳子断了。
季祸的身体往下坠,季灾伸手接住了他。季祸很轻,轻到像一捆干柴。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的双手搂住了季灾的脖子,把脸埋在季灾的肩窝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哥哥……我好痛……”
季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活该”,想说“你以后会更痛”,想说“你将来会捅我一刀,你知道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动作——他把季祸往背上颠了颠,让季祸趴得更稳一些,然后迈开了步子。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烟火气和血腥味。季灾背着季祸,走进了黑暗里。身后,篝火还在烧,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