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锣鼓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锣鼓声。是唢呐。
唢呐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但那曲调不是喜庆的——它哀婉、凄厉,像送葬的队伍在吹奏。
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昨晚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额头的胭脂不见了,脚踝上的红色印记不见了,屏风上的美人们恢复了正常的姿态。只有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盖子上的那些眼睛闭上了,安安静静地睡着。
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我的掌心里,“渡”字还在。
我穿好衣服——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困难得多。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显然是个衣来伸手的主,那些系带、暗扣、襻膊,每一件都设计得反人类。我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勉强把自己收拾整齐。
衣服是柳儿送来的。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腰间系一条银灰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的造型很奇特——是一只蝴蝶。
但这只蝴蝶只有半边翅膀。
另半边翅膀是残缺的,断口处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刀切掉的。
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夜澜。”
我的名字。
不——这具身体的名字。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枚玉佩不是新做的。它很旧了,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挂绳也换过了好几次。它被人佩戴了很久——被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佩戴了很久。
那么,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是谁?
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我的意识会进入她的身体?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客房。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着姑娘们的名字——
“牡丹”、“海棠”、“芙蓉”、“丁香”、“芍药”……
全是花名。
醉仙楼的姑娘们,都是以花为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门上的牌子——
“夜澜。”
不是花名。
为什么?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唢呐声越来越近。走到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楼梯下方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我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
大厅里很热闹。
几十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不,坐满了“东西”。它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一本正经地坐着喝茶,有的划拳行令,有的搂着姑娘调笑。
但它们的脸——
有的脸是正常的,正常的五官,正常的表情。但有的脸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央。有的脸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有的脸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还有一个“东西”——坐在大厅正中央的那一桌——它根本就没有脸。它的头上是一个光滑的球体,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但它行为自如——端起茶杯喝茶,拿起筷子夹菜,和身边的姑娘说笑。
它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它脖子的断口处传出来——对,它的脖子顶端有一圈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人把头盖骨掀掉了一样。声音就从那个切口里冒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而那些姑娘们——
她们每一个都美得惊人。柳眉杏眼,樱唇桃腮,肌肤如雪,发髻如云。她们穿梭在那些怪物之间,笑靥如花,殷勤周到,和正常青楼里的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你仔细看——非常仔细地看——你会发现她们的笑没有到达眼底。
她们的眼睛是空的。
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折射着烛光,却没有灵魂。
我站在楼梯顶端,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这些姑娘——她们也是画中人吗?
还是说,她们曾经是真人,后来变成了……这样?
“夜澜姑娘!”
柳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我,脸上还是那副涂着厚厚脂粉的面具模样。
“妈妈请您下去,”她说,“今儿个是初一,百鬼夜行的日子。新来的姑娘都得在大厅里亮个相。”
百鬼夜行。
初一。
我迈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稳。月白色的裙摆在我脚边轻轻荡漾,淡青色的纱衣在身后飘动,银灰色的丝带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摇曳。
当我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大厅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怪物——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我。
几十双眼睛——不,几十只眼睛——不,几十个视觉器官——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有正常的眼睛,有长在额头正中央的单眼,有长在手掌心的复眼,有长在后脑勺的盲眼(对,盲眼也在“看”我,虽然它看不见),还有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它脖子的切口张开了,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震动着,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
它们在审视我。
像审视一件新到的货物。
我继续往下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鸨母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绛紫色的褂子,翡翠烟枪,凤仙花染的指甲。
但她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条面纱。
薄薄的、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面纱上绣着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像烧红的铁丝。
“各位爷,”鸨母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回响,“这是新来的姑娘,夜澜。”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开口了——从脖子的切口里传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画中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鸣叫。
“画中人……多久没见过画中人了……”
“上一个画中人还是三十年前吧……”
“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苏夜澜。”
这个名字响起的瞬间,我的心脏——这具身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苏夜澜。
夜澜。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半边翅膀的蝴蝶玉佩。
苏夜澜。
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叫苏夜澜。
那么——她是画中人?和现在的我一样?
还是说——她就是画我的那幅画?
“安静!”鸨母提高了声音,翡翠烟枪在桌面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夜澜姑娘初来乍到,还不懂规矩,”鸨母说,“各位爷多多包涵。等她养好了身子,学会了技艺,自然会接客。”
“接客”这两个字让我的胃收缩了一下。
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得体的微笑——这个微笑是我从沈今河的记忆里调出来的,那个记忆里,母亲总是在面对难缠的病人家属时露出这种微笑——温和的,疏离的,不卑不亢的。
“多久?”那个无脸的东西又问。
“三个月,”鸨母说,“按规矩,新来的姑娘有三个月的时间学习和适应。”
“三个月……”无脸的东西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脖子的切口里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好。我等你。”
它说“我等你”的时候,脖子的切口里伸出了一条东西——
那是一根舌头。
很长很长的舌头,紫黑色的,表面布满了倒刺。舌头在空中晃了晃,朝着我的方向——像一条蛇在嗅探空气中的气味。
然后它缩了回去。
缩回脖子的切口里,切口合上了,恢复了光滑的球形表面。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鸨母拍了拍手,“该干嘛干嘛去!”
大厅里恢复了喧闹。怪物们继续喝酒划拳,姑娘们继续陪笑劝酒。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鸨母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看到了。屏风上的美人在动,画里的头发在长,地板上全是‘鬼’字。”
鸨母的眉毛挑了一下。面纱上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惊讶、警惕、还有一丝……欣慰?
“你能看到这些?”她压低声音问。
“能。”
“从昨晚就能看到?”
“从醒来就能看到。”
鸨母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翡翠烟枪,用拇指摩挲着烟枪上的纹路。那些纹路——我之前没注意到——是一幅微雕的画。画上画着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一轮月亮。
“夜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知道为什么这世上的美人都是画出来的吗?”
“不知道。”
“因为真实的美太痛了。”她说,“痛到没有人能承受。所以——我们选择被画出来。画出来的美,是假的,但假的总比痛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能看到那些东西——说明你没有‘封’住自己的眼睛。在醉仙楼,这是很危险的事。”
“裴钧也提到了‘封’,”我说,“他说我身上有‘封’的印记。”
鸨母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微妙——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消失,但湖底的泥沙被搅动了,湖水变得浑浊。
“裴钧来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画中人。还说他的帮助很贵,要拿我的记忆来换。”
鸨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枪里的烟丝燃烧着,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烟草的味道,而是……
骨灰的味道。
对。我闻出来了。那是骨灰燃烧的味道。掺在烟草里,被精心调配过,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这具身体的鼻子——异常灵敏。
“离裴钧远一点,”鸨母睁开眼,语气罕见地严肃,“他不是人。”
“我知道。他是‘东西’。”
“不,”鸨母摇头,“他不是‘东西’。他是比‘东西’更可怕的存在。他是——”
她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是‘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