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福禄惨白的刀脸更白了几分,嘴边硕大的黑痣也随着嘴角抽了抽:“当场诛杀。”
舅舅们的门楣坍塌,身首异处。
心里打着小算盘的太医,算盘珠子也瞬间四处散落,颤巍巍的两条腿终于支撑不住身躯,扑通瘫跪在地上。
越后缓缓睁开失神的丹凤眼,眼底是一团雾气,声调也是一降再降:“原以为上官箐是个聪明的,竟也是愚蠢至极,自寻死路!罢了,喊馨儿进来,为我梳妆吧。”
越后经过抖成筛子的太医身旁,特别想上前踹一脚泄愤,再看到太医衣摆湿了大片,终是不想脏了脚上的鞋,神色鄙夷语气嫌弃:“没用的东西,风骨不及祖上十之一二,吴家竟是一代不如一代,如此也好,全家团聚了。
说完不再看一眼龙床上的人,朝镜前走去。
上官府 延尊堂。
上官箐笔直地跪在蒲团上,头上的列祖列宗,无声地注视着上官家唯一的血脉--眼眸沉静如水,有迷茫、有愧疚,隐忍却坦然无悔。
深知愧对面前的牌位,自己的姓氏与她的姓氏之间隔着百余口的性命,可是上官箐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违背了与越后的盟约。
上官箐声音有些沙哑:“箐儿不想她死,更不想百姓苦,就算是难逃一死也无妨,这个家冷清的太久了。”
晨露悄声从银杏叶上滚落到花瓣,最后滑落至泥土里。
晨曦掠过屋檐,拂过脊兽,扑在窗棂上。
小厮迟缓地挥动扫把,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嘴里骂骂咧咧的去开门:“哪个杀千刀的这么早就上门了,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长眼!
小厮气冲冲的直奔大门,使出浑劲儿愤力的拉开一扇门--眼前呼啦啦的一片灰黑色人影,未等小厮看清面孔,一团黄紫相间的人影已经冲到眼前,用力推开了另一扇门,从眼前闪过去了。
小厮又吓一跳:什么玩意儿飘过去了?
一道寒厉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滚开!磨磨蹭蹭的东西,上官箐呢,你家大人何在?”
听到熟悉的呵斥声,小厮已经知道是谁飘过去了:先跪下就对了。“扑通”跪声真诚。
李凌沅不予理睬,步履匆忙直奔上官箐的卧房方向,刚刚跪下的小厮片刻惶恐后快速爬起来,紧步追上去,喊住李凌沅:“殿下!殿下!我家大人昨晚回来以后,一直在延尊堂,还未曾出来过呢。”
李凌沅停下脚步杏眼微怔,转瞬眼底划过心疼后无力的垂眸。再抬头看向小厮时眼里恢复了清冷,厉声道:“去请你家大人!”
宸静阁。
李凌沅端坐在圆椅上,左手执茶盏,右手绕茶盖,自顾自的陷入沉思:是自己的疏忽--十一年来自己同上官箐如亲如友般亲密无间,竟然忘了其实两个人之间隔着上官家满门男丁的性命、上官箐掖庭的苦楚,更有上官箐母亲逝于掖庭的不甘。”
李凌沅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力气,把身体依靠在椅背上,心绪更难宁:阿兄什么都知道,哪怕最后依仗的是上官箐,但在他眼里临阵的从龙之功根本抵不过上官箐与越后联盟的罪行,即便是冷了群臣的心,他也必定要拔掉心里的这根刺。
李凌沅满目担忧,不解的问身边的紫鸢:“她明知道这样做只会换来忌惮,她为何还要这么做?”
紫鸢垂下头。
熟悉的脚步声从远而近,力道干净无一步拖拉,抵达门口时却停在了那里。
李凌沅赶紧放下茶盏,溅出的茶水,落在鹅黄的袖口上,茶渍斑斑如泪。紫色裙摆飞扬摇曳,李凌沅疾步奔至门口。
与门外的上官箐四目相对时,上官箐冰冷狭长的眼眸里顿时融进了温柔,秀眉微扬:“又慌里慌张的,有失仪态。”
李凌沅却似没听到一般,拎起裙摆大步跨过门槛,贴近上官箐抱住纤细的腰肢,微翘的下颚抵在上官箐窄平的肩膀,声音糯糯的:“皇兄要杀你,我听到的,他竟无视你的功劳、不顾劝阻的一心只想杀你。”
上官箐抿了抿略干的薄唇,笑得温润宠溺:“殿下终是长大了,不问为什么了。”
李凌沅调整了下颚的角度,舒适了几分,发出闷闷的鼻音:“殿什么下?”
上
官箐笑容又深了几分:“沅儿长大了。”
上官箐反手握住李凌沅的手腕,把李凌沅的双手轻轻拉至身体两侧,眼眸直视李凌沅眼底的一汪清水,声音如清风拂过:
“走,带你去瞧新得的一双兔儿,吃萝卜的样子甚是可爱,你定会喜欢。”
在上官箐面前,李凌沅的凌厉尽数收敛,神情颇为扭捏:“我不喜欢兔子了,你也说了,我长大了。”
上官箐笑及眼底:“那长大的沅儿喜欢什么?”
李凌沅仰起头,睫毛在晶莹的皮肤上投下两枚阴影,掩盖了往日的任性跋扈。
看在上官箐眼中:确实比兔子可爱。
李凌沅突然想到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险些被带跑偏了,于是声音里多了哭腔:“皇兄杀意坚决,现在看来众臣是劝不住的。”
上官箐收起笑容,声音依旧温润:“昨夜我在祠堂陪了他们一夜,犹见父亲叔伯们吟诗论道,堂兄们鲜衣怒马,母亲温婉如旧,可她却没能等到我将她接回,她是否是急着去找父亲?除了我家人们都在一处,我也想与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
“那我呢?”李凌沅紧咬下唇愠怒的质问。
“自是不舍的,幸而沅儿长大了,我才放心些。”上官箐轻声安抚着。
说完转过身,仰头看向院子里繁茂的银杏树,透过树枝间隙看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