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勘验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助理按照流程封存好现场仅存的少量样本,登记完所有现场影像记录,带着设备先行下楼,准备将遗体运回法医中心,等候后续系统解剖与药物筛查。遮雨棚下的工作人员有序撤离,只剩下风雨反复席卷着整片小区,雷声依旧蛰伏在厚重的云层之下,闷闷地滚动,压得人心里发沉。
毕夏收好手中的勘验平板,确认所有数据存档无误,抬步顺着单元楼的消防通道,一步步往顶层天台走去。
楼道里潮湿闷热,混着雨水渗入墙体的潮气,空气黏腻沉闷。台阶边角沾着零星水渍,脚步声落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浅浅的回音,一路往上,隔绝了楼下隐约的人声与雨声。整段楼梯漫长又安静,只剩他单一、平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层层攀升。
顶层的天台铁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缝隙里灌进呼啸的晚风与密集的雨声,带着雨夜独有的湿冷气息。毕夏伸手轻轻推开铁门,狂风裹挟着雨雾瞬间扑面而来,打在防水训练服的面料上,细碎的雨沫四散开来,微凉的触感漫过周身。
天台空旷辽阔,无任何遮挡,整片雨幕完完整整地笼罩着这片方寸天地。
项东正独自站在天台围栏边。
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佩戴任何防雨装备,警服肩头早已被连绵的雨水打湿,深色布料吸了水,颜色沉得更深,贴合在肩头。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没有帽子遮挡,任由漫天大雨冲刷,乌黑的发丝尽数被雨水打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与鬓边,几缕碎发垂落,沾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轮廓缓缓往下滴水。
他就那样安静伫立在围栏旁,脊背挺直,身姿挺拔,维持着眺望楼下案发现场的姿势,一动不动。任凭风雨落在身上,浑然不觉,周身笼罩着一层沉静的落寞,也带着办案时独有的锐利与沉静。
毕夏脚步轻缓,慢慢走到他身侧,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并肩站在天台边缘。
晚风剧烈地吹过两人身侧,掀起雨夜潮湿的凉意,密集的雨线斜斜坠落,打在围栏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毕夏穿着全套防水训练服,帽檐稳稳遮着头顶,周身干爽,只有裸露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气,和浑身湿透的项东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天台之上一片寂静,唯有风雨呼啸的声响连绵不绝,楼下小区的灯火透过层层雨雾,化作模糊涣散的光斑,远远铺展开来。刚刚发生过悲剧的空地被防水布遮盖,在漆黑的雨夜中只剩一方沉沉的黑影,安静地蛰伏在楼栋之下。
这是第二个雨夜,第二起毫无破绽的高空坠亡。
一模一样的作案模式,一模一样的诡异体态,一模一样被雨水彻底损毁的现场物证。两起案子串联在一起,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牢牢笼罩在整座城市的雨夜之中,让人无从挣脱,无从突破。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尴尬,不局促,只有并肩面对悬案的沉沉默契。同样身处僵局之中,同样清楚现场的破败与线索的匮乏,无需多言,彼此都懂心底沉甸甸的压抑。
良久,毕夏才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项东湿透的发顶,声音清浅,混在风雨声里,温和又清晰。“你没戴帽子。”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没有责备,没有多余的关切,只是随口一句细碎的提点,平淡得像此刻微凉的晚风。
项东闻言,终于微微回神,从沉凝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轻轻抬了抬眼,视线依旧望着楼下漆黑的夜景,语气低沉淡然:“忙着布控,忘了。”
刚刚抵达现场的第一时间,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保护现场、调配人手、管控秩序上,一心只想最大限度保住仅剩的痕迹,完全无暇顾及自身,等一切安顿妥当,早已被大雨淋透。
毕夏没有再接话,依旧安静站在他身侧。
雨还在下,绵绵密密,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项东额前的水珠不断滑落,顺着眉骨、下颌线缓缓下坠,滴落在警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夜风一次次吹乱他湿透的发丝,看着多了几分狼狈,却丝毫不减沉稳锐利的气场。
又是一段漫长的静默。
风雨声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背景音,喧嚣又空旷,衬得天台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