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市局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城市的路灯逐一点亮，暖黄的光线穿过车窗，在车厢内一晃而过，光影轻轻扫过两人沉静的眉眼。车厢里格外安静，只有发动机低缓平稳的轰鸣，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纷扰。网络上漫天发酵的灵异流言、办公室压抑的氛围、领导劈头盖脸的问责，全都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沉定的气息。

项东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搭在皮质握柄上，指腹微微发力。刚刚在办公室积压的疲惫和郁结，还沉沉压在心底，只是被他尽数收敛，不显露半分。他目视前方，车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顺着城市主干道匀速前行，周身是办案时惯有的沉稳冷静。

副驾驶的毕夏安静坐着，身姿端正，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早已将外勤勘验箱规整放在脚边，深蓝色防水训练服干净利落，周身清冷淡静。他没有玩手机，没有开口闲谈，只是侧脸靠着车窗，安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从未松懈的缜密思绪。

两人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经历过接连的现场勘查、尸检比对、僵局对峙，彼此早已习惯了这种无需刻意寒暄的共事状态，沉默里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眼下案件停滞、线索尽断，比起多余的安抚和闲谈，沉下心寻找破绽，才是唯一的出路。

车子第一站去往最先案发的老旧安置小区。

时隔数日，这里早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楼下的空地干干净净，雨水冲刷后的地面干燥平整，看不出丝毫曾经发生过惨烈命案的痕迹。来往的居民依旧正常出行，只是偶尔有人低声议论几句前段时间的雨夜坠楼，眼底带着浅浅的忌惮，却再也找不到半点案发的遗留痕迹。

项东将车停在楼栋下方，两人先后下车，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楼，沿着消防通道登上顶层天台。

天台依旧空旷，风吹过围栏，带着傍晚微凉的气息。

两人分工明确，无需过多沟通。项东沿着天台边缘缓步绕行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处围栏边角、墙面肌理、地面死角，重复排查队员们反复筛查过的位置。毕夏则蹲身俯身，一寸寸检视地面细微纹路，目光扫过所有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再次复核残留痕迹。

之前暴雨彻底冲刷过整片天台，浅层痕迹早已被完全抹平。地面干净得过分，没有新增摩擦痕、没有衣物纤维残留、没有异常踩踏印记，哪怕是最细微的泥沙附着、表皮划痕，都寻不到半点踪迹。

两人认认真真将整片天台、围栏外侧、楼道出口、设备平台全部复勘一遍，没有遗漏任何一处死角。

结果和之前一模一样，一无所获。

没有凶手遗留的痕迹，没有死者异常活动的残留，没有任何可以突破的新线索，整片现场干净得像一场空无依据的传闻，唯有专业勘验才能确定的受控坠亡真相，被死死藏在死者的遗体体征里。

两人沉默下楼，驱车赶往下一处丽景苑小区。

第二处案发小区的天台同样空旷整洁。这里的雨势比第一处更猛烈，冲刷时间更长，损毁程度也更彻底。当初队员连夜搭建的防水布早已拆除，天台地面干燥光洁，所有案发时段的痕迹，尽数被风雨彻底销毁。

毕夏俯身检查围栏内侧，仔细比对两次天台的墙面磨损、污渍纹路、边角划痕，试图找出两处现场的共性破绽。

两起案发现场环境不同、楼栋新旧不同、围栏材质不同、周边布局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只有雨夜作案、受控坠亡、无痕现场这三点。凶手精准利用天气掩盖一切，不触碰现场、不遗留物证、不露面作案，完美规避了所有常规侦查手段。

项东站在天台边缘，俯瞰着楼下整齐的绿化带，眼底凝着沉郁。

反复复勘、反复核查、反复比对，依旧是零收获。物理现场已经彻底失去了排查价值，无论再来多少次，被雨水彻底抹去的痕迹，都不可能凭空重现。

两人结束第二处现场的复核，重新坐回车里。

车厢内的氛围依旧安静，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稍稍吹散了连日积压的沉闷。

项东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低沉疲惫：“现场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