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人家的子弟,马车相送,落脚在最敞亮的客栈。而清贫之家的书生,则背着行囊徒步远行,或在庙宇的角落凑合一夜。
咕噜咕噜滚过的马车又扬起了一片灰尘,蒙在了谷觅的手上。
谷觅把手从脸上移开,看了看日头,决定打道回府,毕竟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她给新来的学生们采买了不少物件,还有几包梨膏糖。原本可以让随行的余三帮忙送去,但念头一转,想到寿才俊,她改变了主意。
到达学堂之时,已近傍晚。
谷觅命余三将东西分出去之后,便去了寿才俊那侧。
寿才俊的基础已大致扎实,眼下最关键的便是复习。这几日,谷觅与左清商量后,不再出艰深题目,而是将重心完全放在温习旧知与字体训练上。
若字迹潦草,即便再文采斐然,也很难为考官所识。
况且寿才俊现在也没有到达才华横溢的地步,谷觅看着他新做出的诗篇,没有大错,但完全不惊艳。
只能说是合格。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左清与寿才俊越发投契。谷觅不知这是系统的加持还是左清自身的颖悟,但无论如何,这都令她欣慰。
余三日前来探望时,也对左清的变化惊叹不已,较之他从前蜗居于那间书肆的模样,眼前的他竟开朗豁达了不少。
授课间隙,左清见到余三感慨道:“谷姑娘当真天生就是做先生的材料。”
“见到谷姑娘之前,我尚不知世间竟还有女子也可教书。”
余三听到他这么说,想到了他曾经提及的师姐:“你那个师姐不是一直很有才学?”
左清听她提及师姐,吓得瑟缩了一下:“她从不在女子范畴之内。”
余三突然想到大人的吩咐,压低嗓音,“大人交代的正事莫要忘却,需留心学生中可有行止异常之人。切莫教书教得入了迷,反误了根本。”
“晓得,你不知我从前日子有多苦闷,”左清叹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这般,实在难得。”
“但大人的事情我是绝不可能忘的。”
距离院试尚有三日之时,寿才俊便动身离开了学堂赴考。
谷觅的学堂距离进行乡试的考棚尚有一定距离,寿才俊足足花了一天半时间才抵达附近预定好的酒楼。
他终于熬过了最后几日埋头苦读的时光,即将迎来为期两天的院试。
真正难熬的,是入院前最后这一日。
寿才俊不停地回想离开前谷觅交代他的话,正常作答,不乱吃东西。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寿才俊面色青白地从考场中挪步出来,书童赶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登上马车,匆匆返回学堂。
左清已在学堂门口候着,掐算好时辰,见他下车便迎上去问道:“考得如何?”
“先好好歇一歇罢。”谷觅见他气色不佳,温声劝他回房休息。
然而看见谷觅,寿才俊眼中骤然放出光来,连说话声音都有了气力:“先生大才,考场中出现的题目先生竟然曾经讲过。我因此写得十分顺畅,以往参加院试时从未有过这种情景。”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因为你背诵得差不多了?
谷觅没有自毁招牌,胡乱应和两声后,便让他的书童将他扶回房间,这几日先暂停他的课业,等养足精神之后再开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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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过劲来之后,寿才俊便整日陷在等放榜的忐忑里,书也读不进,课也听不入,每天都跟着他的书童前去打探放榜消息,被左清敲打几次之后才恢复正常。
后来便只遣书童每日清早去探一次风声,自己则勉强定在学堂里,对着书卷出神。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捱了将近十四日,寿才俊的书童满脸喜气地回到了学堂之中,未及站稳便喊出了声:“公子,中了!咱们中了!”
左清闻声,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书童:“第几名?”
“是十五名!”书童回答道。
“十五名,好,好,”寿才俊喃喃念着,声音里已透出哽咽,眼眶霎时便红了。
这般回去,总不至再被兄长们瞧不起了,自己到底做到了。
左清面上也露出欣慰之色,温声道:“今日便破例,免你一回课业。”
寿才俊惊喜过望。
恰在此时,谷觅的声音却从门边凉凉地传来:“一个秀才便知足了。不想中举么?不想入仕了吗?”
这话如同寒冬里的一桶冰水,兜头淋下。左清抬眼望去,只见谷觅臂弯里正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册。
寿才俊那将落未落的泪还悬在眼眶里,人已从椅中惊起一半,闻声又生生坐了回去,强行将泪水憋了回去。
一旁的书童看得瞠目结舌,左清也一时怔住,堂中空气骤然静寂。
“等到入了仕再哭也不迟。”谷觅径自走到寿才俊案前,将怀中书册放在寿才俊的面前,转向左清道,“待他日入了仕途,再哭不迟。从今日起,功课换这些。”
她指尖点了点那摞书:“先前所学,只为应试。这些,讲的是如何为官。”
左清依言,自那摞书最上层取过一册,其中尽是吏治民生之学。
感觉不是在为难他,而是在为难我左清。
谷觅送来了书之后,便去了学堂中专属于她的那间,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了左清和寿才俊。
左清与寿才俊相视一眼,俱是苦笑。
“继续吧。”左清叹了口气之后道。
寿才俊哭着拿起书,一旁的书童帮他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