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伦敦,正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雾色浸润着泰晤士河的水汽,顺着古老的石质建筑缝隙流淌下来,将这座城市的繁华都染上了一层清冷的底色。位于伦敦市中心的顶尖商学院教学楼里,最后一堂案例分析课刚刚结束,教室里的学生陆续散去,唯有靠窗的一排座位,还坐着一个身影。
沈知雨将摊开的《跨国企业并购与重组》课本轻轻合上,指尖摩挲着书脊上早已被翻得起皱的烫金字体,眼底的红血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领口系着一条素净的领带,原本清浅的眉眼,经过两年商业战场的淬炼,早已褪去了当年创业时的青涩与柔软,添了几分沉凝的冷冽。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身看似无懈可击的干练装扮下,藏着怎样的疲惫。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一条未读消息,没有一个未接来电。通讯录里,那个存着“清颜”两个字、号码却早已被家族管控彻底无法拨通的联系人,安静地躺在最顶端,像一道被尘封的伤疤,她不敢触碰,却又无法抹去。
这两年,她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被硬生生拽入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回归沈家的第一天,沈振山就将一摞厚厚的家族管控条例摔在她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断绝与苏清颜的所有联系,全身心投入继承人培养,学习商业管理,接手海外分公司事务,一年内必须熟悉沈氏集团全部核心业务。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温情的妥协。她曾试图为自己争取,为苏清颜争取,可换来的只是沈振山更严厉的管控——切断她与江城的所有通讯渠道,没收她的私人手机,将她送往伦敦商学院封闭式学习,派专人二十四小时陪同,美其名曰“培养继承人的自律性”,实则是将她彻底困在了这座繁华的牢笼里。
于是,她开始了日复一日连轴转的生活。
白天的商学院课堂上,她是最专注的学生。晦涩难懂的商业数据分析、复杂的跨国贸易规则、尖锐的企业博弈案例,这些曾经与她毫无关联的知识,被她硬生生啃了下来。她常常在课堂上一边记笔记,一边忍着太阳穴的胀痛,指尖的笔速快得几乎要飞起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知识点。晚上,她会被专车送往位于伦敦金融城的沈氏海外分公司,接手堆积如山的事务。
谈判桌上,她要面对各国的合作方,用流利的英文周旋于利益纷争之间,冷静剖析对方的底牌,寸步不让地争取集团利益;办公室里,她要审核堆积如山的合同与报表,及时处理分公司出现的运营危机,深夜的写字楼里,她的灯光永远是最后一盏熄灭的。
她见过凌晨四点的伦敦街头,见过泰晤士河畔的晨雾,也见过金融城深夜的霓虹。高跟鞋磨破了脚跟,就贴上创可贴继续走;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就靠一杯黑咖啡撑着;应酬时不得不喝下的烈酒,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后,就靠温水一点点压下胃里的灼痛。
身边的人都说,沈知雨是天生的商业继承人,冷静、果决、有魄力,连商学院的教授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近十年最有天赋的商业新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天赋”与“魄力”背后,是多少个深夜里,对江城的遥望,对苏清颜的思念。
无数个处理完事务的深夜,她独自站在分公司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隔着厚厚的玻璃,望向东方的方向。
伦敦与江城,相隔八个时区,此刻她站的地方,是深夜的繁华,而那里,是清晨的暖阳,是她曾经与苏清颜牵手走过的梧桐大道,是她想要守护却被迫远离的人间烟火。
她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苏清颜穿着白大褂,笑得眉眼弯弯,正举着刚完成的实验报告给她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人的脸颊,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冷硬都会瞬间崩塌,眼底漫上一层湿润的雾气,满心都是沉甸甸的思念与愧疚。
她记得离开前,在苏清颜额头印下的那个吻,记得那句“等我,我会光明正大地回到你身边”的承诺。她从未忘记过苏清颜,从未忘记过两人约定好的未来,更从未忘记,自己是用怎样的代价,才为苏清颜换来了霍普金斯的深造机会。
断了联系,从来都不是她的所愿。
她怕,怕一通越界的电话,会让家族的势力再次波及苏清颜;怕自己的一丝牵挂,会打乱苏清颜原本平静的生活,让她再次陷入纷争;怕自己的软弱,会让苏清颜担心,会让她放弃自己的医学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