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人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个健壮的仆役抬着一副担架,沉重地走上了高台。
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泡在酱缸里一样,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股淡淡的霉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此人乃是城西米铺的伙计,三日前突然昏倒,水米不进。城中数位名医看诊,皆束手无策。”
林太医的目光扫过台下众医,最后落在苏清沅身上,带着一丝挑衅。
“今日,便请诸位共同诊断!若有能者,查明病因,开出良方,我太医院必有重赏!”
话虽如此,这分明就是他给苏清沅准备的第一个下马威。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率先上前,捻着胡须,仔细为病人诊脉。半晌,他摇了摇头。
“脉象沉迟细弱,时断时续,此乃元气大伤,邪气入体之兆。观其面色,恐是中了南疆的瘴气之毒。”
立刻有人附和:“不错,这症状与古籍上记载的‘瘴疠’极为相似。”
另一位太医上前,看了看病人的舌苔,又闻了闻,断言道:“非也非也,此人身上隐有秽气,眼神涣散,依老夫看,更像是邪祟缠身,需以符水驱之!”
一时间,台上众说纷纭,“瘴气说”、“邪祟说”、“中毒说”层出不穷。他们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开出的方子也无非是些扶正祛邪、清热解毒的汤药,大同小异。
林太医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些诊断,他早就推演过,都治不好这怪病。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然后看苏清沅出丑。
终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全场唯一没有动弹的苏清沅身上。
林太医清了清嗓子,故作大度地问道:“苏姑娘,久闻你医术通神,不知对此怪病,有何高见啊?”
苏清沅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高台之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去诊脉。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担架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病人。
她俯下身,轻轻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又掰开他的嘴,观察他的口腔和舌苔。
最后,她凑近病人的口鼻,轻轻地嗅了嗅。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与周围那些高谈阔论的太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装模作样!”台下有人低声嗤笑。
林太医眼中的不屑更浓了。不切脉,不问诊,看几眼闻几下就算看病?简直是儿戏!
做完这一切,苏清沅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太医。
“他不是中毒,也非邪祟缠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明经堂。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太医眉头一皱:“哦?那依你之见,是何病症?”
苏清沅的目光扫过病人身上那些细微的、被众人忽略的青紫色斑块,缓缓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此人应是米铺仓库的伙计,且他居住的地方,必然极为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此话一出,台下人群中一个穿着管事服的人惊呼出声:“神了!苏姑娘怎么知道的?他叫王二,就是在我们米铺看管地下粮仓的,住的屋子也是最阴暗的后罩房!”
哗!
全场一片哗然。
未曾问诊,便能断其职业居所,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林太医的脸色也变了,但仍强作镇定:“不过是些江湖相士的伎俩,蒙对了而已!这与他的病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
苏清沅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得的病,根源不在他体内,而在他所处的环境中。”
她伸出手指,指向病人皮肤上的斑块。
“你们只看到他面色青紫,却没发现,这些青紫并非一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霉点构成。他口鼻中的气味,也并非秽气,而是一种东西腐烂发霉的味道。”
“这世间万物,并非只有人与牲畜是活物。在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生长着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活物’,我称之为‘霉菌’。”
“霉菌?”
这个词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闻所未闻。
林太医更是嗤笑一声:“一派胡言!霉烂之物,岂能称为活物,又如何能致人死地?”
“为何不能?”苏清沅反问,目光锐利如刀,“蘑菇是不是活物?可食用的蘑菇能果腹,带毒的蘑菇便能杀人。这‘霉菌’,便是那看不见的毒蘑菇!它能通过呼吸,钻入人的口鼻,侵入肺腑,腐蚀内脏,最终导致人形同活尸,直至衰竭而亡!”
一番话,石破天惊!
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彻底颠覆!
原来,那些腐烂发霉的东西,竟然是活的?还能杀人于无形?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妖言惑众!”林太医终于无法保持镇定,厉声呵斥,“你无凭无据,全凭一张嘴胡说八道!这算什么医术!”
“要证据,很简单。”
苏清沅看都未看他,转身对一旁的锦衣卫道:“劳烦,去取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来,再取一些干净的棉布。”
锦衣卫看向沈渡,见他微微颔首,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东西取来。
苏清沅将烈酒倒在棉布上,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用浸满烈酒的棉布,仔细擦拭病人的口鼻、脖颈和胸口。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霉味散开。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林太医惊怒交加,“用烈酒擦身,这是什么疗法!”
“消毒。”苏清沅头也不抬,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此‘霉菌’畏惧烈阳与辛辣之物,烈酒便是克制它的利器。先清其表,再治其里。”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套随身携带的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法,只是稳稳地刺入病人胸口的几处大穴,用以激发其微弱的阳气。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平静地说道:“半刻钟之内,可见分晓。”
整个明经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病人,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太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地盯着病人,心中不断默念:别醒,千万别醒!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时,那病人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丝,露出了些许苍白的底色。
他紧闭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那几乎停滞的胸膛,开始有了轻微但规律的起伏!
他……他的呼吸平稳了!
“天啊!真的……真的好转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霉菌’之说,难道是真的?”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清沅。那些刚刚还满脸鄙夷的太医,此刻脸上只剩下呆滞和难以置信。
沈渡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勾,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林太医的脸,瞬间变得比那病人之前还要青紫。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精心设计的下马威,不但没有让苏清沅出丑,反而让她当着全京城权贵名医的面,大放异彩,成了她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苏清沅看着他铁青的脸,声音清冷地响起。
“林太医,这第一题,算我过了吗?”
林太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变得更加阴狠毒辣。
他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突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苏姑娘果然有几分‘奇特’的本事,对活人如此,想必对死物,也颇有心得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沈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林太医一挥手,对门外早已等候的下人喝道:“来人,上第二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