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了苏清沅的身上。
一个问题?
在宁王用人证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一个问题能有什么用?
简直是笑话!
宁王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垂死挣扎罢了。
龙椅上的皇帝,深邃的目光里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抬了抬手,声音沉稳。
“准。”
一个字,重如千钧。
苏清沅谢恩,没有立刻走向那个跪在殿中的老大夫,而是先对着他遥遥一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先生,请不必紧张。”
她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在这压抑的大殿里,像一股清泉流过,让那抖如筛糠的老大夫,身子真的稍稍安定了一些。
“臣女也是大夫,知道医者面对权贵,总是身不由己。臣女不会为难您,只是有一个关于医理的细节,困惑许久,想向您请教。”
她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既是尊重,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拆防。
宁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清沅莲步轻移,走到老大夫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没有居高临下,反而微微躬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您刚才说,当年为那位‘贵妃娘娘’诊治,她只是腿骨微裂,对吗?”
老大夫连忙点头,声音还在发颤:“是……是的老朽……老朽敢用性命担保,绝非重伤!”
“我信您。”苏清沅轻轻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那么,请老先生仔细回想一下。当时您为那位小姐诊脉时,她的脉象……除了因所谓‘坠马’而带来的一丝虚浮之外,与您诊治过的其他深闺贵女,可有什么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许多人都愣住了。
问脉象?这算什么问题?
宁王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只觉得苏清沅是黔驴技穷,在故弄玄虚。
可他没注意到,跪在地上的老大夫,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苏清沅没有给他喘息和思考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继续追问:
“比如,她的脉象,是不是比寻常女子要沉稳得多?甚至……强健有力,如同常年拉弓射箭的军中之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老大夫的天灵盖上!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额头上瞬间冒出黄豆大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甚至以为是自己错觉的细节,被苏清沅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是的!
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诊脉的时候,就觉得无比困惑!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皓腕下,脉搏跳动沉稳强劲,哪里像是养在深宫、弱不禁风的贵妃?那分明是一个筋骨结实、气血旺盛的练家子才有的脉象!
他当时只当是贵妃娘娘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又急着离开是非之地,便将这个疑点强行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他甚至快要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这个细节被苏清沅一语道破,瞬间成了烙在他心头的滚烫烙铁!
“你……你……”老大夫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骇然,仿佛在看一个鬼魅。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宁王看到老大夫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一个脉象而已,能说明什么!苏清沅,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恐吓证人!”
然而,他的呵斥已经晚了。
苏清沅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老大夫,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和不容置疑的锐利。
“老先生,医者,当有仁心,更当有风骨。有些事,骗得了自己一时,骗不了一世。那个脉象,是不是让您困惑至今?是不是跟那具娇弱的身子,完全对不上?”
“说出来!”
苏清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晨钟暮鼓,狠狠敲在老大夫的心防上!
“说出真相!否则,你将背负一世良心谴责,死后都无颜去见你的祖师爷!”
“我……”老大夫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他想起了宁王的威胁,又看到了苏清沅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更感受到了龙椅之上那道足以碾碎一切的帝王视线。
两相权衡之下,对未知的恐惧,战胜了眼前的威胁!
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崩溃地哭喊起来:
“是!是的!”
“臣女说的是真的!那个脉象!老朽记得!老朽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位小姐的脉象,沉稳有力,筋骨结实,绝非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老朽当时……老朽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是她天生体壮……老朽该死!老朽该死啊!”
老大夫的哭喊声,在大殿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宁王的脸上!
宁王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那张素来温文尔雅的脸,此刻一片惨白,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慌乱。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脉象!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苏清沅从未见过那个替身,又是如何知道这个细节的?
这不可能!
“陛下!他疯了!他一定是受了苏清沅的蛊惑,胡言乱语!”宁王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
可这一次,皇帝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龙椅上的帝王,那双浑浊却闪着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下的苏清沅。
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脉象……
一个狸猫换太子的计划……
一个坠马骨裂的“轻伤”……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苏清沅那一句话,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那个被老大夫诊治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贵妃!而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替身!
那么,真正的贵妃去了哪里?
再结合张都尉的证词,答案只有一个——在坠马之前,贵妃就已经被掉包了!
宁王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成了证明他做贼心虚的铁证!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逆转乾坤!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渡站在苏清沅身侧,看着她纤弱却挺拔的背影,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漾开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与骄傲。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雷霆之怒。
“沈渡!”
“臣在!”沈渡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皇帝眼中精光爆射,一字一顿,下达了命令:
“即刻亲率锦衣卫,前往京营,将张都尉给朕带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之后,皇帝的目光转向殿下那些联名弹劾的官员,尤其是为首的林太医。
“来人!将这个老大夫,还有林太医一干人等,全部给朕拿下,打入诏狱,严加看管!”
“是!”
殿外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面如死灰的林太医等人一个个拖了出去。
宁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知道,他输了。
在苏清沅那看似轻飘飘的一个问题面前,他所有的布置,满盘皆输!
他不仅没能扳倒沈渡,反而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皇帝的猜忌之下。
他失去了先机!